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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《数据源》

听潮阁:声线交错

早上七点,排练间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
江枝利睁开眼的时候,Nina已经在门边了。昨晚她们把尹妹那间的沙发拉开当床,两个人挤在一起,盖着尹妹留下的那件黑色外套。外套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柠檬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他本人一样矛盾。门开了,尹妹站在外面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——豆浆、包子,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。

“八点开会。崔十八和赵太阳已经在路上了。”他把袋子递进来,“吃完下楼。会议室在二楼,出电梯右转走到头。”

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,头发压过了,耳钉也擦得发亮。看起来像是认真准备过什么。Nina接过袋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然后回头朝江枝利挑了一下眉。

八点差五分,二楼会议室。崔十八、赵太阳已经到了,七月也在。

崔十八比江枝利想象中更瘦,半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安静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旅途中刚回来。赵太阳坐在他旁边,手里转着一支笔,黑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。赵太阳另一侧坐着七月。他穿浅灰衬衫,外面套一件黑色薄马甲,面前只放了一台平板,屏幕亮着,是听潮阁的排期表和法务审批流。他坐得很直,没什么表情,但江枝利一进门,他就抬起眼,目光在尹妹、Nina和她之间很快扫了一圈,像在做人员确认。

江枝利之前只在直播切片里见过他们。听潮阁的人都知道,赵太阳是听潮阁总裁,七月是核心管理层,管人员考核、直播间管理和公司运营,很多事最后都要过他的手。但同时,赵太阳和七月又是听潮阁传媒官方认定的虚拟主播长期搭档。赵太阳在台前冲锋,七月在幕后兜底。赵太阳曾在直播里说七月是他“一辈子的好助理”“人生的贵人”,也是他最信任的人;七月很少回应这种话,只在赵太阳低迷的时候,安安静静把他从直播间里捞出来。此刻两个人并排坐着,赵太阳转笔,七月看平板,偶尔交换一个眼神,像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。

“这位就是Aeri?”崔十八站起来,朝江枝利点了点头,用英文说,“陈岑跟我说过你。她说你声音里有东西。”

“陈岑跟你说的?”

“她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。”崔十八坐下来,“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韩国来的女生出现在听潮阁,让我们帮一把。”

江枝利在桌边坐下。Nina坐在她旁边。尹妹站在窗边,背对着大家,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在看楼下的车流。

赵太阳先开口了:“尹妹昨晚跟我说了虚拟形象的事。我查了一下——你们公司的AI项目,去年十月上线的对吧?”

“对。”

“训练数据呢?用了多少你的素材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枝利说,“他们签合同的时候有一条关于‘数字化形象开发’的条款。我当时没仔细看。律师说那条写得很宽泛,基本上把我所有的声音和动作数据都覆盖了。”

赵太阳把笔按了一下,咔嗒。“宽泛归宽泛,但有一条他们绕不过去——版权法规定,AI训练使用真人数据必须获得明确授权。合同里的‘宽泛条款’不能代替授权。这是两码事。”

“他们可以说合同里写了。”

“合同里写的是‘公司有权开发数字化形象’。没说‘有权使用声纹和动作数据训练AI’。这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。”赵太阳把笔放下,“我在前公司被坑过。赔了两年钱,学会了看合同。”

七月这时开口了,声音比赵太阳低:“合同里如果只写‘数字化形象开发’,没有单独授权声纹和动作数据训练,那他们越界了。”他把平板转过来,上面是一份听潮阁法务模板,“听潮阁签主播合约,这种条款要单独列。你们公司把它藏在宽泛授权里,本身就心虚。”

赵太阳看了七月一眼:“七月已经让法务把跨境侵权模板调出来了。”

七月:“周律师来之前,我先看了一遍。她说能打,我才让她上楼。”

崔十八在旁边补充:“周律师来了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让她看那份合同。如果条款确实模糊,就可以打。”

江枝利点头。她看了一眼窗边的尹妹。他还是背对着,但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。

八点四十五分,周律师到了。

她大概四十多岁,穿深蓝色西装,头发剪得很利落,手里只拿了一个平板。进门之后没有寒暄,在桌前坐下,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最后把目光停在江枝利身上。

“周静。合同法方向,做了十五年。”她把平板打开,“赵太阳和七月把你们的情况跟我说了。昨晚我看了韩国公司发来的律师函抄送。我先说结论——这个案子可以打,但你们要做好准备,对面不好对付。”

“怎么说?”尹妹终于从窗边转过来。

“他们的律师函写得很专业。引用的条款、证据链的说明、管辖权的安排——全部做过功课。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周律师把平板转过来给江枝利看,“但你有一个他们没想到的优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耳返事故。”周律师看着她,“事故当晚的后台日志、耳返设备的检查记录、你跟经纪人的沟通记录。如果你能拿到这些东西,就能证明公司在你上台前存在过失。过失在先,他们拿‘不配合’说事就站不住脚。”

“那些记录在首尔的系统里。”江枝利说,“我拿不到。”

Nina忽然开口:“我能拿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“公司后台系统用的是我们内部账号。我有权限。上个月我刚更新过自己的设备日志,登录过一次。”Nina看着江枝利,“只要我能连上公司内网,就能导出那份记录。时间不会太久,十分钟就够。”

七月在平板上划了一下:“用你的账号,别用听潮阁的。导完就退。需要跳板的话,我让技术给你开一条临时加密线,不留听潮阁痕迹。”

Nina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
周律师也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把这份材料拿到。拿到之后,我们再谈和解还是诉讼。”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尹妹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会议桌尾端,“那个虚拟形象。如果他们真的用她的声纹做了AI训练,这件事能不能单独打?”

周律师看向江枝利。“你确定他们用了你的声纹?”

“不确定。但那个虚拟形象的宣传页面上写着‘基于江枝利声纹与动作数据生成’。”

“截图了吗?”

“昨晚截了。”

周律师微微点头。“那就加上这条。未经授权使用声纹进行AI训练——这在韩国和中国都是侵权。如果能拿到证据,可以要求他们立即下架虚拟形象,并赔偿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太阳把笔按了一下又松开。七月抬起眼,平板上的排期表被划掉了一行。崔十八推了推眼镜。尹妹站在桌尾,手指搭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江枝利脸上。

“所以现在的顺序是——”周律师总结,“第一,Nina拿耳返事故记录。第二,我发函给韩国公司,要求他们在收到函件后二十四小时内提供AI训练数据的使用授权文件。第三,如果他们拿不出来,我们同时打合约纠纷和侵权。”

七月在平板上又划了一下:“我补充第四。听潮阁法务同步准备刑事自诉材料。运营这边,今天所有和Aeri相关的排期暂停,考核组那边我去说。直播间不排她的班,不给她公司任何‘她不配合’的口实。”

赵太阳把笔一放:“七月点头,这事就不是Aeri一个人的事。听潮阁接。”

七月看他一眼,语气很平:“太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。”

赵太阳笑了一下,很淡:“他管人,我管合同。你们别看他坐这儿不说话,这间会议室里一半人是他招进来的。”

七月没接话,只把平板转向周律师:“周律师,授权文件发我一份。我让法务今晚之前出中韩双语版。”

周律师说完看向江枝利。“你同意吗?”

江枝利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。她想起昨晚在排练间里尹妹说的那句“我在乎的是你手里还有什么把柄”。他昨晚说的是“把柄”——但今天早上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,崔十八、赵太阳、七月、周律师、Nina、尹妹,他们坐在这里,不是为了把柄。

“同意。”她说。

周律师开始收拾平板。崔十八站起来和赵太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七月合上平板,起身时和赵太阳对了一个眼神,赵太阳微微点头,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。Nina拉着江枝利的手臂,在她耳边用韩语说:“我现在就去连内网。给我十五分钟。”

她快步走出会议室。江枝利跟出去,在走廊里追上她。两个人站在电梯口。

“Nina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你连内网的时候被发现了——”

“不会。”Nina按了电梯,“我用的是自己的账号。而且我只导一份日志。发现不了的。”

电梯门开了。Nina走进去,转身看着江枝利。她笑了一下,很轻。“等我。”

门关上了。江枝利站在电梯口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转过去,看见尹妹靠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杯凉掉的豆浆。
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看我的时候——在想什么?”

江枝利看着他。他的语气很随意,但他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和昨天递给她棒棒糖时一模一样。

“在想,”她慢慢地说,“你昨晚在谱纸上写的字。”

尹妹的动作停了一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杯,像是在找什么话回,但没找到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电梯上上下下的提示音偶尔响起。

“你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张纸我本来要扔的。”

“没扔。”江枝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起来的谱纸,摊开。上面“别走”两个字被折痕切成了四块,但笔画还在。

尹妹看着那张纸。过了几秒,他把豆浆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,朝她走了一步。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一步。他能看见她耳垂上没摘干净的耳钉孔,她能看见他衣领上有一道昨晚吃关东煮溅上去的酱油渍。

“那两个字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我前天晚上写的。你在会议室见你公司那个人的时候,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弹吉他。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出手,把她手心里那张谱纸拿过去,看了一眼,然后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
“等你的事情结束了再说。”他退后一步,“现在先把你那个朋友等回来。”

江枝利看着他转身走回会议室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但伸手从窗台上拿走了那杯豆浆。

“凉了。”他说,“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。”

他走了。走廊里只剩电梯的数字在往上跳。三楼,四楼,五楼。江枝利站在电梯口,手心里空了,但口袋里的断弦还在。

电梯停了。门打开。Nina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个U盘,脸色不太好。

“怎么了?”江枝利问。

Nina走出来,把U盘递给她。她的手指在抖。“拿到了。耳返事故那天下午的检查记录——经纪人签了字,设备确认栏是空的。他根本没检查。”

江枝利接过U盘。金属外壳被Nina攥得发热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Nina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在内网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文件夹。是AI项目的。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,名字叫‘Aeri_voice_source_v2’。我点进去看了一眼——是你的声纹样本。上千条。包括你在练习室里的每一次清唱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咳嗽。全部被标记了时间戳。”

江枝利握紧了U盘。

“其中有一条是三个月前的。”Nina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江枝利很少见到的恐惧,“你耳返事故那天。你在舞台上唱的那段清唱——在没有伴奏、听不见声音的情况下唱完的那段——被完整地录了下来。标记栏写着:‘Aeri_voice_source_v2_0327’,备注:‘高压力状态下的声纹表现,价值极高。’”
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会议室传来的模糊人声。江枝利站在电梯口,U盘硌在她的掌心里。她忽然觉得耳朵在发热——和那天在舞台上一样,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。

Nina握住她的手。

“枝利,”她用韩语说,“他们拿你的痛苦,做了训练素材。”

电梯的数字还在往上跳。六楼,七楼,八楼。江枝利低下头看着那个U盘。里面装着她职业生涯里最黑暗的五个小时,和公司最冷血的五个字。

她转身往会议室走。推开门的时候,尹妹正站在窗边。他转过头来看她,手里还端着那杯热豆浆。

江枝利把U盘举起来,声音很平,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:

“他们把我的事故——做成了AI的训练数据。”

尹妹的豆浆杯停在半空。赵太阳的笔停了。七月抬起眼,手指在平板上停住。崔十八慢慢摘下了眼镜。周律师抬起头,目光锐利。

“那就不只是侵权了。”周律师合上平板,“那是恶意利用。刑事自诉的范畴。”

七月合上平板,声音冷而稳:“听潮阁法务接刑事自诉。运营这边,我马上发内部通知——所有平台账号暂停与那家韩国公司相关合作。直播间、剪辑、周边,全部下架。”

赵太阳站起来,走到七月身后:“我联系平台法务。虚拟形象只要在国内上线,先投诉下架。”

七月:“不是先。是立刻。”

赵太阳:“行,立刻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。赵太阳补了一句:“七月说立刻,就是立刻。”

窗外,钱塘江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远处有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,沉闷的鸣声穿过江面,穿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落在会议桌上,像一记重锤。

江枝利把U盘放在桌面上。金属壳敲在木头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我要让他们把那个虚拟形象下架。”她说,“我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我的声音,哪怕在听不见的时候,也是我自己的。”

尹妹把豆浆放在她面前。杯壁是热的,烫着她的指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杯子往她手心里推了推。

七月看了江枝利一眼:“那就打。”

赵太阳站在七月旁边,声音很沉:“听潮阁陪你。”

七月纠正他:“不是陪。是应该。”

热豆浆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烧到胸口。江枝利站在会议室里,窗外是钱塘江,窗内是一屋子人。她的U盘躺在桌上。她的断弦还在口袋里。

她攥紧了那杯豆浆。1

段评

女神写的人物氛围拿捏得超棒,太会写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