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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梧桐树荫下的冰乌龙

凄闻

晚自修前的自由活动时间,鸣城一中的操场浸在橘色晚霞里,跑道边的梧桐落了半地碎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左奇函捏着杨博文给的那枚银灰色笔帽转了半圈,指尖蹭过那行细得几乎摸不出来的微雕,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,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,他才转过身,看见杨博文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英语作文范文,站在树荫里看他。

“班主任让我分给大家。”杨博文走近,把最上面那本递给他,封面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,“你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印了,说论点写得特别有意思。”

左奇函接过本子,指尖故意蹭过杨博文的指节,看见对方耳尖那点粉又漫上来,才慢悠悠翻开——自己写的那篇《The Person Who Changed My Perspective》印得清清楚楚,末尾那个小小的双线条圆圈藏在右下角,只有他和杨博文能看懂。他抬眼撞进杨博文的目光里,故意扬了扬下巴:“写的是实话,本来就是有人改变我视角了。”

杨博文没接话,把怀里的范文放在操场边的石桌上,弯腰去捡脚边被风卷过来的一片完整梧桐叶。叶边刚染了一点黄,脉络还清得很,他从口袋摸出那支没了笔帽的自动铅笔,指尖捏着笔,在叶脉旁边轻轻画了两个小小的圆,一个比一个大一圈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左奇函凑过去,肩膀自然而然靠住他的肩膀,闻见杨博文校服上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梧桐的清气息,比手里的冰乌龙茶还好闻。

“机器人的双足受力模型。”杨博文笔尖顿了顿,又在两个圆中间连了一道软线,“你昨天说重心还是不稳,我想了一下午,或许可以把刚性连接换成柔性的,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左奇函,眼睛亮得像浸了晚星,“就像我们刚才走路,肩膀蹭着的时候,不用刻意调整距离,刚好舒服。”

左奇函的心像被那片梧桐叶轻轻扫了一下,软得一塌糊涂。他伸手拿过那支铅笔,在两个圆的旁边各点了一个小点,一个写“L”,一个写“Y”,然后把两个点用一道线连起来,线的末尾打了个小小的结:“这样就不会散了。”

杨博文盯着那个结看了好久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Y旁边的小点,声音轻得像风:“左奇函,你说……我们做完这个机器人,之后要干嘛?”

“拿省赛金奖啊。”左奇函说得理所当然,见杨博文低着头没说话,又侧过身,声音放得更柔,“然后拿了奖金,我陪你推外婆去城南的植物园看菊展,你上次说外婆年轻时最喜欢菊花,对吧?”

杨博文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点惊讶,又有点发涩——他只上次提过一句,自己都忘了,左奇函却记着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,只感觉手被左奇函轻轻碰了一下,不是碰指尖,是直接把他的手整个包进了自己手里。左奇函的手比他暖一点,掌心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,蹭过他手背的时候,有点痒,又有点烫。

“我还想好了,”左奇函拇指蹭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,看着杨博文的耳朵从浅粉变成胭红,却没抽开手,忍不住笑得更软,“等放了寒假,我们去城郊的滑雪场,你不是说长这么大还没滑过雪吗?我教你,摔了我接着你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发闷。

“你上次帮老师填学籍表,我扫了一眼,特长栏写的‘机器人调试’,爱好栏是空的。”左奇函捏了捏他的手指,“我就想,肯定是你天天泡实验室,没功夫玩,以后我陪你把空的都补上。”

梧桐叶被风吹得晃了晃,影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斑斑驳驳。杨博文盯着两人交叠的指尖看了半天,慢慢反过来,轻轻勾住了左奇函的小指——他的指尖还是凉的,力度轻得像羽毛,却扎扎实实勾住了。
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抬头,脸上已经没了平时的冷淡,眼尾都带着点软乎乎的笑意,“菊展,滑雪场,还有以后每次月考,我们都要坐邻桌。”

晚自修的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,惊飞了梧桐枝上的麻雀。两人松开手,却都没急着往教学楼走,左奇函弯腰捡起那片画了模型的梧桐叶,夹进自己的范文本里,刚好贴在那篇作文的页边,和那个小小的双线条圆圈贴在一起。杨博文把分剩下的范文抱起来,左奇函伸手接过来一半,胳膊蹭着胳膊,一起往教学楼走。

路过教学楼门口的自动贩卖机,左奇函停下来,投了两枚硬币,掉下来两瓶冰乌龙茶,还是杨博文爱喝的低糖款。他递过去一瓶,这次杨博文接过的时候,主动碰了碰他的手,然后轻声说:“刚才作文范文,我写的题目……”

“嗯?”左奇函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
“我写的也是你。”杨博文说,声音很稳,没有躲,也没有抖,“改变我视角的人,也是你。我以前以为,生活就是做好机器人,陪好外婆,就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左奇函,晚霞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像有星光,“原来还可以有别人,和我一起做机器人,一起走。”

左奇函没说话,只是笑着,把自己手里的瓶子递过去,和杨博文的轻轻碰了一下。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气泡在瓶身里咕嘟往上冒,甜香漫开,和梧桐的甜香混在一起,裹着初秋的晚风,落在鸣城一中的走廊里。

走到教室门口,杨博文忽然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半块的橡皮——就是上次左奇函借给他,后来留在实验室的那块,边缘已经被磨得很软,他用铅笔在橡皮侧面也刻了那两个小小的缩写字母L和Y,然后塞给左奇函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上次你说转铅笔总滑手,这个摩擦力大,好用。”

左奇函接过那块温温的橡皮,揣进校服口袋最里面,和之前叠好的那纸条放在一起。他看着杨博文走进座位,背影挺直,耳尖还泛着粉,才慢悠悠走回自己座位,掏出那枚银灰色笔帽,套在自己常用的那支铅笔上——大小刚好,贴合得像本来就应该在这里。

晚自修的灯亮起来,映着一教室低头写作业的身影。左奇函转了转手里套着杨博文笔帽的铅笔,抬头往斜前方看,刚好杨博文也回过头,两人目光撞在一起,都轻轻弯了弯眼睛,又同时转回去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
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,打着旋儿飘下来,刚好落在窗台上,那片印着两个小圆和一个小结的叶脉,在灯光下,清晰得像两个人刚刚定下的、长长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