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雨幕半伞

开学典礼散场后连着三天都是闷湿的晴天，连风都裹着梧桐树的热气黏在人后颈。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，左奇函靠在篮球场栏杆上喝冰可乐，眼角扫过连廊——杨博文没跟人凑堆打球，也没回教室写题，抱着一本卷边的外文专业书，坐在连廊尽头的阴影里，连翻页都轻得像怕惊飞檐角的麻雀。

左奇函勾了勾嘴角，刚要抬腿往那边走，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，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下来，梧桐叶被打得哗啦响，操场上的人嗷呜一声往教学楼跑，一时间满校园都是脚步声。

雨点越下越急，没半分钟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，把连廊出口也打湿了一片。左奇函攥着伞柄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五分钟，眼看着雨没小，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念叨要下雨，他嫌麻烦只塞了一把折叠伞在书包——够遮一个人，挤两个人就得湿半边肩膀。

他刚撑开伞要往宿舍走，就瞥见连廊尽头那道孤伶伶的影子。

杨博文站在那里，校服衬衫左肩已经湿了一大片，深灰色的水渍晕开贴在背上，显出单薄的肩线。他没慌，也没找别人拼伞，只是把那本厚书紧紧抱在怀里，指尖扣着书脊，露出的指节冷白，指尖一点粉色都没有——天生长了双怕冷的手。

杨博文抬头看他，眼尾被雨汽浸得有点泛红，瞳孔黑沉，没说话，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他本来就不爱说话，对不熟的人更是懒得开口，整张脸都写着“别靠近我”的疏离。

“巧了，我也住3号楼，顺路。”左奇函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，伞骨往自己这边斜了一大半，肩头瞬间就沾了雨星，“顺路，拼一把？”

杨博文的目光落在他湿了的肩头上，顿了两秒，才低声吐出两个字：“不用。”声音还是冷的，没什么温度，却也没让人觉得不舒服。

“没事，我火力壮，湿一点不碍事。”左奇函没退，反而又往前递了递伞，伞檐刚好遮住他怀里的书，“你那本看着就不便宜，再湿了，翻都没法翻了。”

杨博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，页边确实已经洇了一点潮气——这本书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版，市面上早就绝版了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终于往伞底下挪了一小步，距离左奇函还有一拳的距离，保持着礼貌的疏离：“谢了。”

雨砸在伞面上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两人肩挨着肩往宿舍走，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。杨博文身上是淡淡的雪松香，混着一点雨后青草的气，左奇函身上是冰可乐的甜，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皂角香，奇异地混在一起，顺着风钻进鼻子里。

左奇函用余光扫他，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垂着，鼻尖一点冷白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连走路都走得笔直，像棵扎根在冰里的白杨树。他故意走慢一点，伞又往那边偏了偏，自己半个后背都露在雨里，衬衫贴在了背上。

杨博文很快就察觉到了，他往左边挤了挤，声音更沉了一点：“你往那边靠点，都湿了。”

“没事，”左奇函笑，侧过头的时候，温热的呼吸擦过杨博文的耳朵，“我不怕淋，你别湿了感冒就行——启明班下周就要周测了，你要是倒下了，我第一又稳了？不过我也不想赢的太没意思啊。”

杨博文终于侧过头看他，眼尾挑了一点极淡的情绪，不像之前那样全是冰：“你赢不了。”三个字，冷梆梆的，却带了点少年人较劲的意思。

左奇函心里痒了一下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。他掏出手机，解锁了递到杨博文面前，屏幕停在微信二维码页面：“加个微信吧，回头到宿舍了，你要是伞湿了我再给你送一把？或者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弯着眼睛补了句，“我上周看你在公告栏看AI社招新，报名表我帮你领了，刚好给你。”

杨博文的目光落在二维码上，又抬眼看左奇函。雨雾里，左奇函的眼睛亮得很，像藏着点狡黠的光，明明是腹黑揣着小心思，却笑得一脸坦荡。他沉默了三秒，掏出自己的手机——是最新款的限量款折叠屏，背面没有贴乱七八糟的膜，只贴了一个极小的银灰色机器人贴纸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私人订制的款。

扫完码，手机轻震了一下，好友申请弹出来，头像是一张深空星云，昵称就两个字：杨博文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杨博文收了手机，低声问，语气里带着点他惯有的疏离的疑惑——他从来没主动跟人交朋友，也想不通左奇函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过来。

左奇函脚步顿了一下，刚好走到宿舍楼下的遮雨檐，他收了伞，抖了抖伞上的水珠，水珠溅在杨博文的鞋边——杨博文的鞋是低调的手工款，鞋面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。他歪了歪头，凑近了一点，距离近得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，温热的气息扫过杨博文的耳廓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点勾人的笑意：

“因为那天开学典礼，你下台的时候，我看见你口袋里露出来的芯片边角，和我藏在家里那台未完工的机器人，用的是同一款停产的军工级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杨博文猛地抬眼，瞳孔微微一缩的样子，嘴角弯得更厉害了：“再说了——你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，我想认识一下，不行吗？”

杨博文的耳尖瞬间悄悄红了，快得像被雨打了一下的樱花，还没等看清就退了回去，只留下一点淡粉藏在黑发下面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一点距离，却没躲开那点留在耳廓的热意，只攥了攥怀里的书，低声道：“……芯片的事，你别说出去。”

“放心，我嘴严得很。”左奇函把折叠好的招新报名表递给他，指尖不小心擦过杨博文的指尖，一片冰凉的触感，吓得杨博文指尖轻轻颤了一下，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
左奇函把那点颤看在眼里，心里那点痒更厉害了，他憋着笑，挥了挥手往楼梯口走：“我住402，你住哪间？有事微信喊我。”

“307。”杨博文拿着报名表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他转了楼梯弯看不见了，才低头点开微信，看着那个头像是猫咪叼糖、昵称叫“左奇函”的好友框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好久，才悄悄输入了一行字，又删掉，最后只发了两个字：

【谢了。】

没过十秒，左奇函就回了，发了个歪头笑的表情，后面跟了一句话，看得杨博文的耳尖又热了起来：

【不客气，明天早上一起去食堂吃早餐？我帮你占位置。】

雨还在下，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，杨博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，冷硬的嘴角，终于悄悄弯了一点点，浅得像雨落在湖面的涟漪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指尖在输入框悬了半天，最后按了个“好”字发出去。

刚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宿舍门就被敲响，室友探进个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