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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

我的两个哥哥和蓝鸟

回到王宫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。

马车停在宫门前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宫灯次第亮起,把汉白玉的台阶照得一片昏黄。我扶着宫女的手下了马车,脚踩上熟悉的金砖地,却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大哥和二哥一路上出奇地安静。

清屿反常地没找澜的麻烦,大部分时候都靠在马车窗边,拿一双桃花眼瞅着清玄。清玄则从头到尾闭目养神,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。他那张冷峻的脸像是结了层霜,看不出丝毫情绪,可我总觉得,他握着缰绳的手比平时更用力。

直到我踏入自己的寝殿,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披风,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父皇的贴身太监总管李公公亲自来了,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宫人。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卷轴,脸上堆起一团笑,那笑意却让我心底莫名一沉。

“公主殿下,陛下有旨,请您接旨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随即在宫女的搀扶下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。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,映得那卷圣旨上的暗纹微微泛光。

李公公展开卷轴,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公主清璃,柔嘉成性,温慧秉心。今有北境护国将军之子沈渡,年方弱冠,文武双全,与公主堪称佳偶。朕念两家世代交好,特赐婚于此二人,择吉日完婚,钦此。”

最后四个字落下,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
我跪在地上,手撑着冰冷的砖面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赐婚。北境护国将军之子沈渡。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,父皇就这样定下了我的一生。

我想开口推辞,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。那是圣旨,是父皇的旨意,我一个公主,从来就没有说不的资格。我垂下眼,看着自己指尖的金砖纹路,最终缓缓叩首。

“儿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
李公公将圣旨递到我手中,又说了几句道贺的话,便领着宫人退了出去。殿门重新合上,内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跪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卷明黄的绸缎,指尖微微发凉。

就在这时,殿门又被推开了。

我抬起头,看见清玄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的常服,腰间佩剑没摘,像是刚从御书房的方向赶来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在空旷的殿内回响,最后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。殿内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,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。

“大哥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干。

清玄没有应声。他只是慢慢蹲下身,与我平视。那双冷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骨子里。我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,极深、极沉,像是压抑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,又像是一把被绷到极致的弓弦,随时都可能断裂。

“你想嫁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我愣了一瞬,摇了摇头。

清玄看着我的动作,薄唇微微抿紧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将那卷圣旨从我手中轻轻拿了过去。他的指尖不小心擦过我的手背,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。

他站起身,背对着我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:“不早了,睡吧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殿门在他身后合上,脚步声却越来越快,快到最后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
我跪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殿门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。

那天夜里,我辗转反侧,睡不着。子时刚过,我披了件外衣,推开寝殿的门,沿着回廊慢慢走着。夜风很凉,吹得宫灯摇晃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哥的寝殿附近。殿内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剪影。我脚步一顿,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地站着。

殿门虚掩着,透过那道细缝,我看见清玄坐在案前。

案上摊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正是我白天接的那道。他面前还铺着一张极长的白色宣纸,手里提着一支狼毫笔,正在纸上写字。

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笔都带着近乎偏执的工整。我借着昏黄的烛光,隐约看见了纸上的字迹。第一行是“妆奁田契,城南两处,城西一处”。往下看,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,写着绫罗、布匹、药材、首饰,甚至还有香料和书册。

他在替我写嫁妆单子。

我愣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清玄从小到大对我都严厉,极少有这种温柔到近乎笨拙的举动。可此刻,他一个人坐在深夜里,一笔一笔地替我计算着嫁妆,像是要把能给的一切都写上去。

写到最后一行时,他停下了笔。

他垂着眼,看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,看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然后,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极淡极短,像冬日里最后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,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消散了。他把那张嫁妆单子折好,仔细地放在枕边,随后吹灭了案上的烛火。

灯灭了。

内殿陷入一片黑暗,只剩下窗纸上映着的月光,清冷如水。

我站在回廊尽头,夜风吹得我微微发颤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慢慢转过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回到寝殿时,澜已经变回了小鸟的模样,蹲在窗台上,两颗黑豆眼安静地看着我。

我走过去,伸手碰了碰它的羽毛,什么都没说。小鸟微微歪了歪头,轻轻蹭了蹭我的指尖。窗外,月色清寒,整座王宫都沉在深夜里。

而在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寝殿中,清玄合衣躺在榻上,枕边放着那张折叠整齐的嫁妆单子。他闭着眼,却整夜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