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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的嘱托

命运的戏丝

那一年,乐薇妤还只是山下的姑娘。

她生得与旁人不同,一头白发,一双金瞳,发间总簪一朵茉莉,走动时像把整座春山的活气都披在了身上。医术是跟城里老大夫磕头学来的,剑法是自己拿树枝比划偷摸练的,两样都不算正经门派出身,却都灵得过分。院角种着一丛茉莉,风一过,满院都是那股不肯张扬的清甜——像她这个人,鲜活得不讲理,骨子里却玲珑得紧。

她哥乐佳,便是在这样一个寻常傍晚,找她说话的。

院子里薇妤正拿银针挑一盏鲤鱼灯,灯纸破了个角,她捏着针尾一点点缝,金瞳眯着,舌尖无意识抵在齿间,认真得像在救人。乐佳走过去,靠在廊柱边看她,神色是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沧桑——像活过很多世、看尽了很多回月升月落的人,眼底压着三千年都没散的倦,连檐下风掠过他衣角,都显得他比这人间慢了不止一拍。

"妹妹。"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
薇妤抬头,金瞳里还沾着闹腾的笑意:"哥,你今儿怎么怪兮兮的?平日不都懒得理我折腾这些破灯么。"

乐佳没笑。他目光落向远处,不知在看院里的哪一处空,又像什么都没看,只是那么安静地停了一会儿,才收回。

"我追我媳妇去了。"他说得平平静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,像在说晚饭吃面。

薇妤手一抖,针差点扎了指头:"……啊?"

她瞪圆眼,鲤鱼灯搁在膝上:"你媳妇是谁我都不知道——你平日连姑娘家手都不肯握,上回王婶介绍那几位你躲得比兔子还快,这冷不丁说追媳妇,你吓不吓人。"

乐佳看她一眼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,转瞬又没了:"你认识的。"

"我认识的?"薇妤掰着指头数,"山下裁缝铺阿阮?西街药铺小满?不对不对,你连她们名字都记不住——你倒是说是谁啊。"

"现在还不能说。"乐佳语气很稳,"等该知道的时候,你自然知道。不是瞒你,是时候没到。"

薇妤皱鼻:"神神秘秘的。那我问关键的——以后我见着她,咋办?总不能还当着人面喊你哥吧,你那媳妇不得以为我黏你。"

乐佳摇头,声音放得更轻:"以后你在她面前,不能叫哥,也不能认。"

薇妤愣住:"啊?"

"就当不认识。"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温柔,像是想起很远很远之前某个人站在半步之前的模样,"她性子软,我怕吓着。你一喊哥,这事就露了,她多半要躲。"

薇妤眨眨眼,消化了半天:"所以你让我瞒她?"

"不是瞒。"乐佳很认真,"是护着。我这一世,算是想明白了。从前……执念过别人,轮回走了三千遍,才看清该站我半步之前的,一直是她。她不知道,我也不急,慢慢来。"

薇妤金瞳圆睁,凑近压低声音:"哥,你这话我可听明白了——你那点'沧桑',是轮回熬出来的?你活过很多世对不对,前头还惦记过旁人,这回才认准了人家?"

乐佳没答。风过院角,吹得鲤鱼灯晃了晃,也送来一缕茉莉的清甜,他伸手把灯扶稳,指节凉得像浸过井水。

"大龙这边你看着。"他忽然说,像把话题轻轻拨开,"你也好好休息,不准熬夜。"

薇妤噗地笑出声:"你还操心起我来了?我倒想看,我哥追媳妇是个什么德行——到时候我就在旁边吃瓜,保准一声不吭。"

"哥——"她刚要再闹,乐佳食指抵上她唇。

"嘘。"他眼底那点倦散了些,像是真被她逗笑了一点,"别叫。从这日起,在外头、在她面前,这声哥咽回肚子里。"

薇妤闭了嘴,金瞳里转过一丝了然。她想了想,伸手把膝上鲤鱼灯递给他:"那这灯你拿着,算我提前贺你。追到了告诉我,我给你备喜糖。"

乐佳接过灯,灯纸还带着她手心的暖。他没说谢谢,只揉了揉她发顶,像小时候她摔了跤他哄那样。

"安心。"他说,"我不会吓着她。"

说完,他转身走开,又变回那个沉默温柔的兄长,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没说过。薇妤咬着糖画,回头望了望哥哥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自己指尖的银针,金瞳里那点了然慢慢成了笑——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,这声"哥",从今往后,在那人面前得咽回肚子里;也更不知道,她哥这副"沧桑",是三千年一轮一轮熬出来的,缠人是后来的事,这会儿,他只是个去追媳妇的人,先把妹妹安顿好,再慢慢,靠近那半步。

院外暮色四合,风吹得鲤鱼灯里的光一摇一摇。乐佳站在廊下没动,手里的灯映着他平静的脸。他想着很远很远之前,某一世某一世里,有个人站在他半步之后,安安静静,像一支不该被忽视的花。三千遍轮回走完,他终于认得清楚了。

可他没说。这会儿不说,以后慢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