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中,屋内静悄悄的。
我换下外套,将它搭在衣帽架上,脑海里还萦绕着方才回忆里高一教室的画面。那场初见,像一枚压在旧书页里的干花,封存多年,拿出来看,依旧清晰,只是不再刺痛。
我坐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准备继续写新长篇。指尖落在键盘上,敲下几行,又停下。
手机安静躺在桌面,我下意识点开对话框,是我和陆砚的聊天记录。停留在咖啡馆道别那天,简单的两句祝福,之后便没有新消息。
他说下周要去乡镇做乡村教育专题采访,路途遥远,条件艰苦。
我犹豫片刻,没有主动发消息。
成年人的分寸,我一直懂得。短暂相逢,闲谈叙旧,已是难得。不必过度靠近,不必频繁打扰,守住边界,才是最好的状态。
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。我埋首书稿,清晨写作,傍晚看书,偶尔回复读者来信,生活回到往日平静的节奏。
转眼,到了陆砚去往乡镇的日子。
出发那天清晨,我刷到他朋友圈一条简短动态,只有一张车窗向外拍的远山,配文:进山。没有多余文字。
照片里层叠的青山,灰蒙蒙的天色,路面蜿蜒曲折。我静静看了几秒,没有点赞,也没有留言。
日子继续向前。
他进山之后信号不稳,大概率很难随时看手机。我不再期待对话框弹出消息,专心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。
新书的故事写得越来越顺。主角不再苦苦仰望别人,而是慢慢向内探索,接纳自己的平凡,一点点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。写着写着,偶尔会恍惚,好像写的也是我自己。
大约五天后的深夜,我刚保存完当天写好的文稿,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是陆砚发来的消息。信号断断续续,文字加载了片刻才完整显示。
【这边信号很差,刚刚才连上网络。山里的小学,比预想的更简陋,但孩子们都很爱读书。】
附带一张照片。
老旧的土坯教室,墙面上贴着褪色的标语,几个孩子趴在木桌上写字,阳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去,落在他们乌黑的发顶。
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心底轻轻一动。
他的镜头,永远偏爱这些平凡、坚韧的普通人。
我斟酌字句,缓缓回复:【看着很触动,注意安全,山路不好走。】
发送出去,隔了许久,才收到他的回复。
【嗯,这边早晚温差很大。】
又一行小字跟着发来:【想起高中,那时候我们总在教室抱怨冬天教室没有暖气,现在才明白,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。】
看见这句话,往昔的记忆又轻轻翻涌上来。
高三冬天,教室冷得刺骨。我缩在座位上刷题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靠窗的陆砚。他会把袖口挽起来,握着笔不停演算,鼻尖微微泛红,却从不会停下。那时候我只心疼他会不会冷,却从未想过,多年以后,他会翻山越岭,看见更辽阔的人间疾苦。
【是啊,年少时的烦恼,终究只是一方教室里面的小事。】我回复。
【很多东西,要走出去很远,才能看懂。】
简单几句对话,信号时断时续,聊几句便又沉寂下来。
我没有继续追问采访细节,也没有多说私人情绪。
我们隔着遥遥远山,隔着屏幕,简短问候。没有暧昧,没有拉扯,只是两个知晓彼此青春过往的故人,轻轻分享眼前的风景。
往后几日,他偶尔在信号稳定的间隙,发来一两句简短的话,或是一张随手拍下的山野风景。
有时是山间傍晚的晚霞,有时是路边盛放的野菊。
他从不主动提起当年那段校园心事,我也闭口不提。我们默契地停在安全温和的距离,分享各自眼中的世界。
这天夜里,他发来消息。
【采访快要收尾,再过两天返程。】
【一路平安。】我回复。
放下手机,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远山之外,他背着相机,记录人间。而我守在书桌,落笔写尽人生。
这场时隔多年的重逢,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,没有破镜重圆的桥段。只是一次偶然的交汇,一场平静的回望,然后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远山。
当年那个少女所有盛大、孤独的暗恋,早已在一次次相遇、闲谈、回望之中,慢慢和解。
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,继续敲下文字。
新书中的主角,终于走出长久的自我内耗,抬头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天光。
就像现在的我。
旧夏已成过往,前路自有风光。1
好戳人啊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