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文学沙龙设在老城区一间旧书店,木质书架层层叠叠,堆满旧书,空气中混着纸张、檀香与淡淡的咖啡香。主办方邀请了几位作家和媒体人做对谈,我本是抱着放松的心态前来,没料到会在这里再遇见陆砚。
进门签到时,我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他没有穿采访时的深色外套,换成一件浅灰色针织衫,相机没有挂在肩头,放在身侧的木椅上。他正低头翻着架上的旧书,侧脸落在暖黄灯光下,少了几分记者在外奔波的锐利,多了松弛柔和的气息。
心脏轻轻一沉,随即又慢慢平复。
重逢次数多了,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乱,好像淡了许多。只是心底依旧会泛起浅浅涟漪,像石子投入安静湖面。
我签好名字,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尽量放低存在感,安静听台上人的对话。
沙龙过半,设置自由交流环节,台下听众可以举手提问,也可以自由走动交流。不少人起身互相寒暄,书店里人声轻轻涌动。
我起身去吧台接温水,转身便撞上陆砚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散文集,停下脚步,看见我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,随即弯了弯唇角。
“时夏老师,好巧。”
“陆砚,好久不见。”我微微颔首,指尖握着温热的玻璃杯,稍稍安定心神。
这一次,没有“时夏老师”这种隔着工作的称呼,简简单单叫出名字,距离近了一点点,却依旧保持分寸。
“没想到你也会来这场沙龙。”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水杯上,语气随意,“我是受主办方邀请,过来做纪实文学板块的分享。”
“我只是过来听听,放松一下。”我轻声答。
我们并肩走到窗边,窗外是初冬的傍晚,天色灰蒙蒙的,风掠过街边光秃秃的树枝。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隔绝外面的寒意。
“你还在写小说?”他侧过头问我。
“嗯,在构思新长篇,不再写暗恋题材了。”我看着窗外,淡淡开口。
陆砚微微一怔,随即轻声问:“为什么?之前那本书的暗恋故事,反响很好。”
我指尖摩挲玻璃杯壁,缓缓说道:“写多了别人的遗憾,就不想再反复触碰同类情绪。人总要往前走,故事也该换个模样。”
他安静听着,没有追问背后缘由,只是轻轻点头:“说得有道理。纪实写作也是一样,我记录别人的故事,不能一直困在同一种情绪里。”
他说起外出采访的经历,说起在偏远小镇遇见的普通人,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坚持与苦难。他叙述的时候语调平和,不带刻意煽情,是属于新闻记者的客观与温柔。
我静静听着。
从前我只看见少年优秀安静的一面,直到多年之后,才听见他眼中的世界。他看见的是真实人间,是鲜活的众生百态,和我笔下虚构的悲欢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“你好像一直很喜欢观察人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做记者,本就要学会观察。”陆砚笑了笑,“高中的时候就习惯了,会留意班里每个人的状态。”
这句话,让我心头微动。
所以当年,他不是完全看不见角落里的我。他记得我安静,记得我文科好,是因为他本就习惯留意身边所有人。
不是独独留意我。
这个答案,我早该明白,可听见他亲口说出,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“高中的教室人很多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,很多人的样子都模糊了。”他目光望向窗外,像是在回忆遥远的旧时光,“唯独记得那时候晚自习,窗外的晚风总是很舒服。”
晚风。
又是晚风。
十七岁无数个夜晚,我偷偷望着他的那些晚自习,同样的晚风,也拂过他的窗外。
只是那时,我们共享同一阵晚风,心事却隔着万水千山。
“是啊,晚自习的风,很难忘。”我低声应道。
短暂的安静落在两人之间,没有尴尬,是成年人之间一种温和、松弛的沉默。
这时主办方的声音传来,邀请嘉宾回到座位,沙龙即将进入收尾环节。
陆砚收回目光,看向我,礼貌浅笑:“该回去了。很高兴能在这里碰到你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转身走向前排座位,背影从容。
我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,手中水杯的暖意慢慢散去。
这场偶遇,没有工作作为外壳,没有采访提纲束缚,只是两个成年的老同学,闲谈几句青春与各自的事业。
没有暧昧,没有试探,没有旧情翻涌。
只是一场温和的相逢。
沙龙结束,人群陆续离开。我走出旧书店,晚风迎面吹过来,凉意袭人。手机弹出消息,是陆砚发来的。
【路上小心。】
简单四个字,没有多余话语。
我看着屏幕,回复:【你也是。】
收起手机,我慢慢走向街边,等候来接我的车。
我忽然明白,有些心动放下之后,再相逢便不再是煎熬。
陆砚依旧是当年那个温柔的少年,只是不再是我生命里那束遥不可及的光。
我自己笔下的世界,早已足够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