稿件文档躺在对话框里,我点开,一字一句慢慢读。
陆砚的文字和他本人一样,冷静克制,没有华丽的修饰,客观记录着分享会的对话,只在文末轻轻提了一句,作家笔下的遗憾,往往藏着普通人无处安放的青春心事。
他没有过度解读,没有窥探私人情绪,仅仅是站在新闻记者的立场,完成这一篇专访。
我逐段核对,只微调了两处表述上的小瑕疵,没有改动他写下的那句关于遗憾的结语。保存好文件,敲下回复。
【稿件看过了,只有两处细节修改,我标注在文档里,其余都没问题。辛苦。】
发送出去,没过片刻,对话框弹出他的回复。
【收到,我马上调整。感谢时夏老师。】
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,简洁,有礼,不多说半句题外话。
我们的联系,被牢牢框在“记者与受访作家”这个身份之内,隔着文档、文字与屏幕,没有越界的试探,没有私人的闲谈。
一连几日,我们断断续续对接稿件修改的细节。有时是白天,他在外出采访的间隙抽空回复,消息末尾偶尔附带一张随手拍下的现场照片,街头巷尾,山野村落,是他镜头下真实的人间。
我偶尔会看着照片愣神。
他总是在路上,奔赴不同的地方,接触形形色色的人。而我大多困在书房,守着一摞稿纸,在虚构的世界里辗转。
一个向外奔赴现实,一个向内编织故事。
这天傍晚,编辑临时发来消息,报社想追加一段简短的文字问答,用作专访的线上配套内容,问题不多,只有三条,依旧由陆砚负责整理。
没过多久,陆砚把三个问题发了过来。
第一问,创作时如何捕捉人物细腻情绪。
第二问,会不会被读者的期待裹挟。
第三问,如果回到十七岁,你会对当年的自己说什么?
目光落在最后一题上,我的指尖顿在键盘上。
如果回到十七岁,对当年的自己说什么。
无数画面瞬间涌上来:晚自习的晚风,堆积的试卷,靠窗低头刷题的少年,少女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。
我对着空白的输入框静坐许久,敲了又删,删了又敲。
最终,我写下一段平静的文字。
【不必执着仰望远处的光,你自己,也可以慢慢发光。所有小心翼翼的心动,都是成长,不必遗憾。】
写完,检查一遍,发送给他。
发送之后,心底微微一动。
这段话,既是回答问题,也是说给当年那个偷偷喜欢陆砚的时夏。
片刻后收到他的回复。
【收到。这段回答很动人。】
简简单单五个字,没有追问,没有探究这句话背后藏着的过往。
他只当这是作家的一段感悟,不会猜到,字里行间,是我埋藏多年的心事。
稿件定稿发布的那天,我点开链接,完整读完这篇专访。文章配图,正是分享会采访时拍下的那张同框照片。
评论区热度很高,不少人在讨论最后那道问题的回答。
“时夏老师好通透,原来年少的仰望,最终是为了成为自己的光。”
“突然想起高中偷偷喜欢的那个人,现在想想,只是感谢遇见。”
我慢慢滑动评论,目光平静。
傍晚时分,手机弹出一条消息,来自陆砚。
【文章上线了,链接发您。这次采访,多谢配合。】
【看到了,写得很好,谢谢你。】我回复。
本以为对话到此结束,可隔了一小会儿,他又发来一句。
【想起高中,那时候你很安静,常常坐在座位上做题。】
我心口轻轻一颤。
原来他不是完全没有印象。
记忆碎片,零零散散,安静地躺在他脑海深处,被这一次专访,轻轻唤醒。
我盯着屏幕,迟疑片刻,缓缓回复:【是啊,那时候总埋在习题里。】
【记得你那时候文科很好。】陆砚发来。
寥寥两句,是跨越七年,第一次跳出工作,聊起遥远的高中。没有浓烈的情绪,只是淡淡的回忆,像在翻看一本旧课本。
我看着屏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记得我安静,记得我文科不错。可他不会记得,当年那个安静的女孩,无数次抬眼,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。不会记得,每次问他数学题,我紧张到发烫的耳尖。不会记得,高三无数个难熬的夜晚,我靠着望向他,才撑过那些压力重重的日子。
那些汹涌的、盛大的心动,在他的记忆里,轻飘飘的,只剩下“安静,文科好”。
【多亏当年的课本和试卷。】我简单回了一句,不想过多延展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对话就此停下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书房窗边。暮色漫上来,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我们借着一篇专访,撬开了一点点尘封多年的校园记忆。但也仅此而已。
工作终会落幕,稿件终会存档,这段短暂交集,终究会归于平静。
我拉开椅子坐回书桌,翻开新的空白稿纸。
新故事的大纲在脑海里慢慢成型,这一次,我打算写一个不再囿于暗恋遗憾的故事。
我已经不再需要借笔下人物,去安放自己的旧心事。
旧夏的心动,留在十七岁。而现在的时夏,可以写全新的故事,走向属于自己的前路。
只是偶尔,心底会轻轻感叹。
原来时隔多年,我们还能这样平静地聊起高中。
没有告白,没有怨恨,没有意难平的拉扯,只有成年人之间,温和克制的几句闲谈。
桌上的台灯亮起,笔尖落在纸上,慢慢落下第一行字。2
作者大大,下一章快点来,不够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