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起草人

林晚说到做到。

第二天早上，她比顾夜先出门，在他开门之前就已经到了食堂。她端着一碗白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背对着门口，埋头吃得专心致志。三眼猫在书包里发出抗议的低鸣——它想吃食堂门口那棵树上结的荧光果子，被林晚一巴掌按了回去。

“别闹。今天要演好普通女高中生。”

普通女高中生不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说话。林晚意识到这一点后，立刻调整表情，对路过的每一个同学露出傻乎乎的、毫无攻击性的微笑。

顾夜进来的时候，她正在对第三个人笑。嘴角都僵了。

他看了她一眼，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走过，在她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。完美，三米距离，分毫不差。林晚松了口气，继续喝粥。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——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，只穿了件黑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。那枚“晚”字银钉还在他左耳上，在食堂的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林晚收回目光，把粥碗端起来挡住脸。

“学妹。”

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陆晨端着餐盘，笑容依旧阳光灿烂，但眼底多了点别的东西。那种“我查到了一些事但还不确定”的审视。

“会长好。”林晚从碗沿上方露出两只眼睛。

“别叫会长，叫陆晨就行。”他把餐盘里的煎蛋夹到她碗里，“你太瘦了，多吃点。”

林晚还没来得及拒绝，就感觉到三张桌子之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、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气压变化。系统残留的银丝在顾夜指尖跳了一下，很快被他按住了。

“谢谢。”她低头吃蛋，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
“林晚学妹，”陆晨放下筷子，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，“我昨天整理学生会旧档案，翻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。你猜我看到了谁？”

林晚嚼蛋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
“三年前的社团合照。天文社。”陆晨盯着她的脸，“天台上面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顾夜，另一个——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推过来。

照片上，天台的栏杆旁边坐着两个人。顾夜穿着一年级的校服，比现在瘦一些，头发也更长，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，蜂蜜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侧脸对着镜头，在笑。

但女孩的脸被人用什么东西烧掉了。从额头到下巴，一片焦黑，只剩下头发和身体轮廓。

林晚看着那张照片，心跳很稳。她认得这张照片。是她拍的，用顾夜的相机。那时候她逼着他笑，他不肯，她就说你笑一下嘛，不然我走了你连张照片都没得看。他最后还是没笑。但她按下了快门，把那个僵着脸、眼神却温柔得要命的少年拍了下来。

然后她走之前把照片洗出来，用打火机把自己的脸烧了。因为她知道，如果不烧，他可能一辈子就看着这张照片过日子了。

“你认识照片上的女孩吗？”陆晨问。

“不认识。”林晚抬起头，表情无辜，“这是谁呀？顾夜同学以前的女朋友？”

陆晨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照片收了回去。

“可能吧。我再查查。”他站起来，端着餐盘，临走前拍了拍林晚的肩，“对了，黄昏别馆的副本记录我看了。你和顾夜在里面待了七十二小时，出来的时候精神很好。比其他组强太多了。”

他笑了笑，走了。

林晚的肩被他拍过的地方微微发麻。她转过头，刚好对上顾夜的目光。隔着三张桌子，隔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，他看着她，眼神平静，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她知道他听到了。他的听觉在副本系统改造之后变得异常敏锐，隔着三张桌子偷听她和陆晨说话毫无压力。

林晚低下头，加快了喝粥的速度。

十分钟后，她在教学楼走廊里被一只手拽进了楼梯间。

顾夜把她按在墙角，整个人笼在她面前，阴影盖下来。楼梯间的光线昏暗，他的脸一半隐在暗处，只有左耳的银钉泛着微光。

“他给你看照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夜深吸一口气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克制什么：“你烧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林晚抬起头看他，“如果我留着那张照片，你每天看着它，就永远走不出来。”

顾夜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个笑声让林晚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“你觉得烧了照片我就走出来了？”他弯下腰，凑近她的脸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，“晚晚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，靠的就是那张照片。每天看一眼，告诉自己你还活着，告诉自己你还在某个地方。你烧了我的脸，我就把你的轮廓刻在心里。三年了，你在我脑子里长了三年，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
林晚的背贴着冰凉的墙壁，前面是他滚烫的胸口。退无可退。

“顾夜同学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你现在这个姿势，已经超过了三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说要装的。”

“在装了。”他偏过头，对着她的耳朵说，“这不是把你拉楼梯间了吗。没人在看。”

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，林晚的膝盖软了一下。她伸手推他的胸口，推不动。

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没动。

“顾夜——”

“晚晚，”他打断她，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，“陆晨在查你。苏瑶也在查。他们一个从三年前的照片查，一个从别馆的糖罐查。迟早会查到副本系统的存在。到那时候，我改规则的事瞒不住。你想过后果吗？”

林晚安静下来。

“想过。”她说，“所以他们查的东西，必须被引到别的方向。”

“怎么引？”

林晚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琥珀色的，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两盏浅色的灯。她看着顾夜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夜愣住的话。

“你继续装你的完美特优生。我去接近陆晨。”

顾夜的手猛地收紧，攥住了她身后的墙壁边缘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陆晨在查副本系统。如果我以‘对副本感兴趣的新生’的身份接近他，他会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。苏瑶那边，你去处理。她关注的是你，只要你对她稍微——”

“林晚。”

顾夜喊她全名的时候，声音是冷的。那种冷让楼梯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
“你让我去哄苏瑶？”

“不是哄。是正常社交。你之前三年怎么对她，现在就怎么对。她吃这套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顾夜低头看着她，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，“你打算怎么对陆晨？像今天早上那样，他给你夹蛋你乖乖吃？他拍你肩你让他拍？”

“那是任务。”

“任务？”

林晚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捏住了他的脸。

顾夜愣住了。

“顾夜同学，”她捏着他的脸往两边扯，“你现在的表情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你那时候就是这副样子，一边说‘我不在意’，一边把每个跟我说话的人都记在小本子上。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
顾夜没说话。
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林晚松开手，认真地看他，“三年前我走，是因为我以为我只是个过客，你的人生我碰不得。现在我知道了。我们是同一种人。所以我回来，不只是为了你，也是为了这整个副本系统的秘密。它为什么存在、谁在操控、和我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关系。这些事不查清楚，我们永远是被规则摆布的木偶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下来。

“所以陆晨这条线，让我走。你信我。”

顾夜看了她很久。
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。黑暗里，他的声音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
“信你。”

灯又亮了。顾夜退后一步，恢复了三米距离。他的表情重新挂上了那种完美的温和笑容，但左耳的银钉晃了晃。

“不过林晚同学，”他拉开楼梯间的门，阳光涌进来，“如果你在他面前笑得太甜——”

“怎样？”

“我会吃醋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，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，脸上发烫。

三眼猫从书包里探出头来，三只眼睛同时露出鄙夷的表情。那表情分明在说：你们人类谈恋爱，真是又麻烦又没效率。

“闭嘴。”林晚把它按回去。

当天下午，苏瑶收到了一条来自顾夜的简讯。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放学后图书馆二楼，帮我查点东西。”

苏瑶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
她拉开抽屉，看了一眼那只玻璃罐。罐底的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把罐子重新锁好，起身去赴约。

而在学园最深处的档案室里，陆晨推开了最里间的门。这间档案室只有历届学生会会长能进，门锁的密码是历任会长传下来的。他打开灯，看到正中央的桌上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。

封面上没有标题，只写着一个日期。那个日期是圣芙蕾雅学园建校的第一天。

翻开第一页，是手写的副本规则草稿。字迹工整而纤细，像是一个女孩的字。每一条规则后面都标注了修改意见，批注的笔迹换了三种，最后定稿的笔迹只有一种。

落款处，最初的签名被划掉了。

划掉的名字上面，重新写了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只写了姓，后面的字被墨水糊掉了，但姓氏很清晰。

“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