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“吉——时——到——”

卯正三刻，天光刚劈开太和殿，把整座皇城照得金灿灿一片。三千御林军从午门一路铺到奉天殿前。

女帝站在奉天殿侧门的阴影里，十二旒的冠冕垂在眼前，刺眼的日光照射得她微微眯眼。龙袍太重了。玄黑色的十二章纹压在肩上，每一道刺绣都像在提醒她将站上母皇曾经的位置

司礼太监压低声音：“陛下，该走了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侧门。

日光铺面而来，文武百官在丹陛之下的甬道两侧躬身俯首，形成两道青灰色的围墙。

丹陛共有九十九级，走到第五十级时，她余光瞥见了侧方

紫檀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玄色衣服，玉冠束发，腰间的金衔玉带在日光下微微反光，他没有像百官那样躬身站着，而是坐得端正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，脊背笔直得像一柄刀，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她身上，在目光交汇时，他低垂下了眉眼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向她微微一揖，又重新坐下

那是她的伴读，她的师长，她如今的父后。

她不再看他，抬起头，继续向上走

第九十九级，她终于站到了皇座之前，转过身，高位之上，底下的一切都变得如此渺小

典仪官高唱：“——请父后授玺。”

她看见他起身了，从侧席走出来，捧着一方明黄锦盒，开始登阶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袍角扫过汉白玉台阶，窸窣轻响，九十九级，他用了比她还长的时间。

他把锦盒打开，玉玺卧在暗红锦缎里，“受命于天”四个篆字被光线照得分明。

“手。”他低声说。

她伸出手，玉玺落入她掌心。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——只一瞬，轻得像是无意。

她攥紧了玉玺。

“礼成——”

典仪官的声音拔到最高处，撕裂了宫阙上空的寂静。丹陛之下，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片。

“吾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
她在最高处握着玉玺，她心里清楚，这双手还沾着她母皇的血

他已经走下丹陛，重新坐回侧方的紫檀椅上

她微眯着眼

而那个人的手，或许曾把她的父后逼上了绝路

“众卿平身。”

……

登基大典结束后，她回到了养心殿，脱去繁重的龙袍，换上常服，正卸着繁冗的发冠，

一抹月白色衣角入镜，她垂眸撂下发钗，淡淡道，“父后来了。”

身后的人没有应答，白衣在镜中放大。他缓步走到她身后，止住了她想继续自己拔下发钗的手，“我帮陛下卸冠”

她默许了，垂眸不再看镜，“父后如今权势滔天，看来母皇很喜欢你”

他卸发冠的手顿了一瞬，而后接着动作，

“陛下以为，走到臣如今的位置，靠的是喜欢？”

“朕在问你”

他不紧不慢地接上：“臣在答”

“看来日后陛下有了喜欢的人，他便也能坐到臣的位置上”

她被他堵的哑了一瞬，他手上动作没停，随手将卸下的发冠搁在梳妆台，白玉珠碰撞的声音哗啦作响，青丝如瀑散落在耳后，他的手停在发尾

“夜已深了，陛下早日安寝吧”

他轻轻滑过发尾，退后一步微微欠身，而后行至殿门

她抬眸冷冷地看着镜中的背影

“谢持，日子还长”

他关门的手停了一瞬

“臣等着”

铜环碰在门框上，轻轻一声，在养心殿内回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