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第五章 空房间

早上六点五十分，谜亚星醒了。

他是被手腕上的刺痛弄醒的。智之星的图腾在皮肤下面跳动，灰色的光一闪一闪，像某种警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图腾的颜色比昨天更淡了，边缘模糊，像被水洇湿的墨迹。

但他顾不上这个。

他掀开被子下床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，扶住床沿才站稳。驶卷使流失带来的眩晕感比昨天更重，视野边缘发黑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吃掉他的力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床头柜上的魔术方块，攥在手里，往门口走。

走廊上没有人。红月的光从窗户灌进来，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经过欧趴的保健室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里面没声音。继续走。

乌克娜娜的宿舍在走廊尽头。他到的时候，七点差三分。

他抬手，敲了三下。很轻，间隔均匀，和过去三天一模一样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等了几秒。又敲了三下。手指关节碰到门板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知道是因为驶卷使流失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门没有锁。

他推开门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帘拉着，红月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暗红色的线。床单铺得很平整，被子的角折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旁边放着一双银色手套。桌上放着一串项链，银色的链子盘成一圈，坠子朝上。项链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
还有一块魔术方块。

谜亚星走过去。他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但握着方块的那只手在收紧。他走到桌前，低头看着那些东西。项链是艾瑞克送的，他认识。纸条上的字很工整，一看就是乌克娜娜的字——

“月之星该走了。别找我。别让谜亚星再帮月之星了。不值得。”

他把纸条拿起来。看了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
然后他拿起那块魔术方块。冰蓝色的，六个面全是冰蓝色，和乌克娜娜手套的颜色一模一样。他的拇指摩挲过方块表面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，像碰到了她留在上面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
他站在桌前，很久没有动。

他想用读心术。本能的，像过去每一次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那样。他闭上眼睛，把感知铺开，往整个房间里探。空的。彻底的、完全的、不留一丝痕迹的空。像一间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房间。像乌克娜娜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他的读心术第一次什么都读不到。

因为读心术读的是情绪。而情绪需要人还在。

谜亚星睁开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灰色的图腾还在，但边缘正在发生变化。一种极淡的冰蓝色从图腾外围渗进来，像冰面下的暗流，一点一点侵蚀灰色的部分。不疼。但很冷。

他把项链和纸条收进口袋，魔术方块攥在手里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艾瑞克冲了过来。

“谜亚星——”他停住，因为看到了谜亚星的表情。那是一种他认识十年都没有见过的表情。谜亚星的脸还是那张脸，嘴角没有笑，但也没有哭，也没有任何他可以辨认的情绪。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的白纸。

“乌克娜娜呢。”艾瑞克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呼吸很急。

谜亚星看着他。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艾瑞克往房间里看了一眼。整齐的床铺，空荡荡的桌面，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红月的光。他的目光落在谜亚星手里的魔术方块上，冰蓝色的，六个面。

“她走了。”艾瑞克说。不是问句。

谜亚星还是没有说话。他把魔术方块转了一面。咔哒。声音很轻，但房间太安静了，咔哒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

“她去哪了。”艾瑞克的声音开始发紧。

谜亚星把方块又转了一面。咔哒。

“谜亚星！”艾瑞克上前一步，抓住他的肩膀，“你说话！你昨晚在哪？你知不知道她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谜亚星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很稳，和平时分析战术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艾瑞克抓着他肩膀的手顿住了，因为他感觉到谜亚星在抖。很细微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，沿着肩膀传到他的掌心。

“我不知道她去哪了。”谜亚星说，“我读不到。整个房间是空的。”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术方块。冰蓝色的，六个面。乌克娜娜什么时候把这个放在这里的？昨晚？凌晨？她走进他的保健室，把方块放在他床头，然后回自己的房间，写纸条，摘项链，坐在床上等着冰晶把自己吞没？

他连她来过都不知道。

“你手腕。”艾瑞克突然说。

谜亚星低头。智之星的图腾，灰色的部分正在被冰蓝色一点一点覆盖。像冰层在吞噬灰烬，缓慢而不可逆。图腾边缘的刺痛变成了钝痛，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，再到胸口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艾瑞克盯着他的手腕。

谜亚星看着那些冰蓝色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魔术方块收进口袋，和纸条、项链放在一起。

“共振。”他说，“她走了，但共振还在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她离开之前，把月之星的能量留了一部分在我这里。”谜亚星抬起手腕，冰蓝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动，像一条凝固的河，“她在用最后一点力量，帮我挡住智之星的退化。”

艾瑞克看着他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手指紧紧攥着，指节发白。

“她为什么要走。”

谜亚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。红月还挂在天空上，暗红色的光洒下来，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，照在乌克娜娜整齐的床铺上，照在他手里那个冰蓝色的魔术方块上。

“因为有人要她活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。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外走。艾瑞克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那条被红月拉长的影子，看着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那个冰蓝色的方块。

“谜亚星。”艾瑞克在他身后喊，“你要去哪。”

谜亚星没有停。

“找她。”

他走过走廊，走过保健室门口，走过教师会议室，走过昨天晚上乌克娜娜站过的每一个地方。红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手腕上的冰蓝色图腾在袖口下面隐隐发亮，像一个微弱但还没有熄灭的信号。

他走到萌学园的大门口，停下来。

门外是茫茫的夜色，红月当空，看不到尽头。乌克娜娜就在这片夜色里的某个地方，一个人在消失，一个人在扛着红月的牵引，一个人在等着月之星的能量从体内流干。
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冰蓝色。

“月之星该走了。”他念着纸条上的字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别找我。”

他把魔术方块从口袋里拿出来。冰蓝色的，六个面。

“不值得。”

他把方块转了一面。咔哒。

然后他迈出大门，走进了红月下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