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格沃茨的冬天来得安静又汹涌。
不过短短数日,整座古堡便被凛冽的寒意彻底包裹。窗外的禁林落满薄雪,枝桠凝霜,黑湖湖面泛着一层冷白的雾气,连长廊里终年摇曳的烛火,都仿佛被寒风浸得温凉。
圣诞假期将至,城堡里大半学生都收拾行李准备离校返乡。礼堂日日摆满节日甜点,常青藤蔓缠绕着石壁拱门,鲜红的圣诞蝴蝶结与细碎银霜装饰满整座城堡,暖融融的节日氛围,压过了冬日所有的冷清。
可热闹是所有人的,与德拉科无关。
斯莱特林地窖终年阴冷潮湿,即便临近圣诞,也没有半分暖意。窗外黑湖水波暗沉,翻涌的寒气顺着石缝钻进宿舍,吹得绒毯边角微微起伏。
克拉布与高尔早早订好了回家的车票,一整天都在兴奋地讨论家里的圣诞晚宴、礼物与糖果,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宿舍。
“少爷,你真的不回家吗?今年马尔福庄园肯定有超级盛大的圣诞舞会!”高尔趴在床边,抱着一大包蜂蜜公爵的糖果,含糊不清地问。
德拉科坐在窗边,指尖随意翻着一本厚重的《标准咒语,初级》,视线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眼底。
他淡淡垂眸,语气漫不经心:“太吵。”
往年的圣诞,他永远是马尔福庄园最耀眼的小少爷。盛大宴会、纯血宾客、昂贵礼物、众星捧月,他习惯了那样奢华空洞的热闹。
可今年,他一点也不想回去。
他有私心。
留在霍格沃茨,留在这座偌大空寂的城堡里。
他想看看,圣诞节无人相伴的哈利,会是什么模样。
自厄里斯魔镜那晚之后,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微妙得变了。
不再是纯粹、毫无余地的针锋相对。
那天废弃教室短暂的和平相处、那句反常的叮嘱、德拉科刻意收敛的锋芒,像一粒细小的种子,落在哈利心底,悄悄生根。
哈利看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迟疑、探究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。
他不再每一次遇见都立刻蹙眉戒备,偶尔走廊擦肩而过,他会短暂停顿半秒,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丝不解的打量。
德拉科清楚地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。
这让他欣喜,又让他恐慌。
欣喜自己终于不再是哈利眼中无关紧要的路人、无聊的麻烦。
恐慌自己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,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,再这样下去,藏在敌意之下的真心,迟早会暴露无遗。
“可是城堡圣诞节好冷清啊,大部分人都走光了。”克拉布挠挠头,有些不解,“留在学校很无聊的。”
“无聊也比回去应付那群虚伪的纯血蠢货好。”德拉科合上书,抬眼,灰蓝色眼眸冷清淡然,“你们想走就走,不用管我。”
克拉布和高尔对视一眼,不敢再多劝。
自家少爷的脾气一向捉摸不透,自从开学以来,他就格外沉默阴晴不定,时常一个人发呆,时常盯着窗外走神,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嚣张张扬、无忧无虑的马尔福。
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让这位纯血少爷心绪不宁、日夜牵挂的,是格兰芬多那个黑发绿眼的救世主。
圣诞前夕,离校的学生络绎不绝。
城堡一天天安静下来,喧闹褪去,偌大的霍格沃茨渐渐只剩下风声、烛火摇曳的轻响,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赫敏和罗恩都回了家。
格兰芬多塔楼热闹散尽,彻底安静下来。
德拉科很清楚——哈利留校了。
他没有家可回,德思礼家从来不会给他任何节日温暖。圣诞节的热闹,从来与他无关。
这个认知,让德拉科心口微微发涩。
万众簇拥的救世主,人人敬仰的大难不死的男孩,在最该团圆热闹的节日里,孤身一人。
圣诞夜当晚。
大礼堂依旧布置得盛大华丽。四张长桌摆满烤火鸡、圣诞布丁、蜜饯、热红酒与各式节日佳肴,漂浮的烛光温柔缱绻,常青树与金彩灯点缀四周,温馨得不像话。
留校的学生不多,零零散散坐在长桌旁,低声说笑。
斯莱特林的长桌空荡荡的,只剩下德拉科一人。
他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,面前摆满精致丰盛的食物,却半点胃口也无。目光越过空旷的礼堂,下意识落在对面冷清的格兰芬多长桌。
哈利独自坐在最边角的位置,面前摆着简单的餐点,吃得安静又沉默。
少年穿着干净的黑色校袍,黑发柔软垂在额前,暖黄烛火落在他白皙的侧脸,映得那双绿眼睛愈发澄澈透亮,却盛满化不开的孤单。
他没有说笑,没有打闹,只是安静地低头用餐,周身萦绕着一种与盛大节日格格不入的落寞。
德拉科静静看着,心口闷闷发酸。
所有人都记得哈利是救世主,记得他天赋过人、勇敢耀眼、万众瞩目。
只有德拉科,一次次窥见他藏在光芒背后的孤单、怯懦、无依无靠。
万圣夜独自冲向巨怪的是他,厄里斯魔镜前思念亲人、默默落寞的是他,圣诞夜孤身一人、无人相伴的,依旧是他。
德拉科握着银质餐叉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忽然很想走过去,坐到他对面,打破这份孤零零的冷清。
哪怕依旧吵架,依旧嘲讽,依旧针锋相对。
至少,能陪他过完这无人陪伴的圣诞夜。
可他不能。
学院对立、身份隔阂、旁人目光、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爱恋,层层枷锁困住他,让他只能隔着整座礼堂遥遥相望,连一句问候都不敢流露。
他只能维持着冷漠疏离的姿态,坐在银绿色的暗影里,悄悄注视着那束独自发光的暖色身影。
一顿圣诞晚宴,吃得漫长又煎熬。
德拉科全程无心进食,目光几乎大半时间都黏在哈利身上。
他看见哈利草草吃完晚餐,独自起身,安静地离开了大礼堂。
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礼堂拱门的瞬间,德拉科几乎是立刻放下餐具,站起身。
“少爷?您不吃了吗?”旁边留守的斯莱特林级长疑惑看向他。
“饱了。”
德拉科淡淡丢下两个字,理了理长袍,抬步跟了出去。
他刻意保持很远的距离,隔着长长的石廊,遥遥跟在那道黑发身影身后。
夜色笼罩古堡,长廊烛火稀疏,长长的影子落在冰冷石砖上,一明一暗。
哈利走得很慢,步履轻轻,漫无目的,像是无处可去,只能在空旷的城堡里随意闲逛。
他路过挂满圣诞装饰的走廊,路过落满薄雪的落地窗,路过安静空旷的图书馆大门,最后停在了三楼废弃教室的门口。
是厄里斯魔镜所在的房间。
德拉科远远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,静静看着他推门走入教室。
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视线。
他站在暗处,久久没有移动。
又是这样。
所有人都在庆祝圣诞、享受团圆、收获礼物与温暖。
只有哈利,独自一人,回到能看见家人的魔镜面前,默默思念逝去的亲人。
德拉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闭了闭眼,心底酸涩泛滥。
他忽然无比痛恨命运的对立。
恨他们生来狮蛇相悖,恨他们立场天然敌对,恨自己只能以敌人身份存在于他生命里,连陪他难过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知在暗处伫立了多久。
直到夜色更深,城堡彻底沉入寂静,那间废弃教室的门,才再次被推开。
哈利走了出来。
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湿红,情绪很低落,显然刚刚对着魔镜,又悄悄难过了一场。
他没有立刻回塔楼,而是转身,朝着无人的空旷走廊深处走去。
德拉科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压不下心底的担忧,悄无声息跟上。
深夜的霍格沃茨长廊寂静无声,风雪拍打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变故突生。
一阵极淡的光影波动在哈利身上一闪而过。
少年的身影骤然变得透明、虚无,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。
德拉科脚步猛地一顿,瞳孔骤然紧缩。
不见了?
活生生的人,刚刚还在眼前,眨眼彻底消失。
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他的心脏,无数可怕的念头疯狂涌出——城堡暗道、黑魔法偷袭、隐形怪物、未知危险……
他几乎瞬间攥紧魔杖,周身气场瞬间冷冽紧绷,快步冲上前,低声急唤:“波特?!”
空荡长廊,无人应答。
风声萧瑟,烛火轻晃,空荡荡的走廊里,只剩他一个人的身影。
德拉科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,心跳乱得一塌糊涂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人呢?
哈利去哪里了?!
短短几秒的空白,几乎要碾碎他所有的冷静自持。
直到下一瞬,他听见身侧不远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细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、很小心,带着一点试探的迟疑。
看不见人,却能清晰听见呼吸声、脚步声,就在他身侧不远处。
德拉科一怔,随即骤然反应过来。
隐形衣。
哈利拿到了一件隐形衣。
心底滔天的恐慌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、却又无比松弛的释然。
原来是这样。
不是失踪,不是遇险,只是披上了隐形衣。
悬在嗓子眼的心狠狠落回胸腔,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,微微发凉。
德拉科站在原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失吓得失态。
也只有哈利,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绪,让他冷静崩塌、方寸大乱。
他定了定神,迅速收敛眼底所有慌乱,重新戴上那副傲慢冷漠的面具,故作漫不经心地站在长廊中央。
他知道,哈利就在附近,就在看不见的地方,正小心翼翼、试探性地看着他。
隐形衣能遮住身形,遮不住细微的动静,更遮不住少年心底的慌张与好奇。
德拉科刻意放缓呼吸,装作随意环顾四周的模样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隐晦的笑意。
他不动声色,静静陪他演这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。
看不见我,是吗,波特?
那正好。
反正平日里,你永远只会用戒备、疏离、厌烦的目光看我。
如今你看不见我,我却可以光明正大、肆无忌惮地看着你。
可以不用伪装敌意,不用刻意嘲讽,不用刻意疏远。
可以认认真真、安安静静地,好好看看你。
长廊寂静无声,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。
空气安静得诡异。
哈利穿着隐形衣,屏住呼吸,站在距离德拉科不远的地方,心脏砰砰直跳。
他刚刚拿到这件神秘的圣诞礼物,一件完整的、完美的隐形衣。一时好奇,忍不住穿上,深夜出来闲逛,想探索城堡的秘密。
却没想到,会在空无一人的深夜长廊,撞见德拉科·马尔福。
他原本打算悄悄绕开,直接溜走。
可方才德拉科骤然焦急唤他名字的那一声“波特”,太反常了。
不是嘲讽、不是轻蔑、不是挑衅。
是慌乱,是真切的紧张,是毫无伪装的担心。
哈利隔着隐形衣,静静看着不远处金发少年的背影。
德拉科站在烛火之下,身姿挺拔,铂金色发丝被风吹得微动,侧脸精致冷白,平日里永远带着锋芒与戾气的眉眼,此刻褪去了所有尖锐,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寂。
这是哈利从未见过的、完全不一样的马尔福。
没有嘲讽,没有嚣张,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安静、孤冷、寂寥。
像被全世界孤立,独自伫立在深夜寒风里。
哈利心底的疑惑,再次疯狂翻涌。
从万圣夜盥洗室那记莫名相助的障碍咒,到厄里斯魔镜前反常温柔的叮嘱,再到刚刚这一声发自本能的慌张呼唤……
马尔福到底为什么?
他明明最讨厌自己,明明处处针对、时时挑衅、以打压自己为乐。
可每一次在他看不见的角落,在无人知晓的深夜,这个人流露出来的,从来都不是恶意。
是担忧、是留意、是隐晦的关照,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。
哈利站在隐形之下,心绪纷乱翻涌。
他第一次认真、不带任何偏见、不夹杂任何对立情绪地,静静打量这个死对头。
少年脊背挺直,却透着掩不住的孤单。眉眼漂亮得过分,灰蓝色眼眸深邃暗沉,望着长廊尽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,眼底藏着层层叠叠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原来永远张扬、永远自信、永远目中无人的马尔福,也会有这样安静落寞、孤身一人的时候。
原来所有人眼里高高在上、无忧无虑的纯血少爷,也会在圣诞深夜,独自徘徊在空旷长廊。
哈利忽然有点看不懂他了。
彻底看不懂。
而不远处的德拉科,早已敏锐察觉到身侧那道静止的气息。
他知道哈利在看他。
隔着一层隐形布料,小心翼翼、带着探究、带着困惑、静静凝视。
德拉科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酸涩与窃喜。
真好。
终于有一次,你能认真看看我。
不是看马尔福,不是看死对头,不是看讨厌的斯莱特林少爷。
只是单纯地,看看我。
看看我独自伫立的模样,看看我不嘲讽、不嚣张、不伪装的、最真实的模样。
他维持着放松站立的姿态,一动不动,任由他静静观察。
许久,空气里那道气息终于缓缓移动。
哈利穿着隐形衣,轻轻抬脚,小心翼翼从他身侧绕过,准备悄悄离开。
两人距离极近。
近到德拉科能清晰听见他轻轻浅浅的呼吸声,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柔软、独属于他的气息。
就在哈利从他肩侧无声掠过的刹那。
德拉科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他有无数次机会。
可以抬手,可以触碰,可以揭穿,可以开口,可以打破这层诡异安静的氛围。
可他最终,什么也没做。
任由那道看不见的身影,轻轻从身侧走过,慢慢远离。
他舍不得揭穿。
他舍不得破坏这短暂、隐秘、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深夜独处。
哪怕全程,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彼此。
直到那道气息彻底走远,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整条长廊,再次只剩下风声与烛火。
德拉科才缓缓垂下眼眸,眼底所有隐晦的温柔尽数褪去,重新覆上冰冷的薄霜。
他抬手,轻轻按住自己跳动过速的心脏。
刚刚短短数秒的擦肩而过,近在咫尺,却不能触碰,不能言语,不能相认。
隐秘、隐忍、克制、煎熬。
这就是他的喜欢。
永远藏在暗处,永远见不得光,永远只能以对立之名,遥遥相望。
圣诞长夜漫漫,风雪渐停。
霍格沃茨恢复寂静,仿佛刚刚那场无人知晓的偶遇从未发生。
可只有德拉科和哈利心底清楚。
有什么东西,在这个圣诞深夜,悄悄变了。
哈利心底的疑惑越积越深,对德拉科的偏见壁垒,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。
而德拉科心底的执念,在这场隐秘的独处里,愈发深沉顽固。
他看着空荡长廊尽头,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融进风雪,无人听见。
“哈利。”
“哪怕你看不见我。”
“我也会一直看着你。”
“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永远都在。”
圣诞落幕,假期将尽。
狮蛇对立的表象依旧,针锋相对的日常不会改变。
但无人知晓的是——
从这个飘雪的圣诞夜开始,德拉科·马尔福所有的隐晦偏爱、所有的暗中守护、所有克制到极致的心动,彻底扎根落地,岁岁常青。
他们的七年纠缠,自此,彻底深陷,再也无法回头。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