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追随过你十几年。”
季怀真说完,没有移开视线。
宋越低头看照片。
三十九岁的自己坐在白塔顶层,左手搭着扶手,右手按住食指第二关节。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,可照片里的男人看不出半点紧张。
更像一个旧习惯还留在身体里,人已经不需要它了。
“你确定他三十九?”宋越问。
“照片拍摄当天,你的生理年龄三十九岁零四个月。”
“听起来我保养得不错。”
“你睡眠不足,长期使用锚定导致心率偏低,右肩有不可逆损伤。”
韩宁猛地看向宋越现在固定着的右肩。
季怀真继续:“胃病,旧伤,偏头痛。没有影响决策能力。”
“你连体检报告都看过?”韩宁问。
“第二席拥有塔主医疗档案的审计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会隐瞒。”
这句话落下,韩宁和季怀真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有了完全相同的表情。
宋越:“我还在这里。”
没人理他。
季怀真取出一副薄手套,把照片放到桌灯下。相纸表面没有普通印刷颗粒,白塔区域像由极细的银线织成,角度一变,塔下城市就会出现不同层次。
照片左下角还有一道指纹。
异务署早上做过比对,纹路与宋越左手食指完全一致。不是相似,不是亲属概率,而是同一枚指纹。唯一异常是指纹沟槽里嵌着白色结晶,成分无法识别。
“你碰过照片?”韩宁问。
“今天之前没有。”
“未来的你碰过。”季怀真说。
宋越把自己的左手放到照片旁边。十九岁的手,指节没有那些细小旧伤,掌心也没有长期握武器留下的茧。可指纹已经提前证明,它迟早会成为照片上那只手。
这种感觉很糟。
像有人拿他尚未活过的人生做了一份签字齐全的证词。
“这不是拍出来的。”宋越说。
“更接近观测结果的物质化截面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模拟结束后,它出现在我手里。”
季怀真打开一只透明袋。里面还有相纸边角、灰尘样本和一截断裂的白色纤维。每样东西都有编号,记录时间、位置、接触人。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准备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别人审问。
宋越拿起放大镜,先看塔下。
白色光幕把东临市切成几十个区域。街道没有废墟,车辆正常,远处学校操场还有人在跑步。这个“毁灭世界”的未来看上去甚至比现在更整洁。
“人都活着?”他问。
“多数。”
“多数是多少?”
“灾害死亡率下降百分之九十三。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八十七。大规模战争为零。”
季怀真把照片再倾斜一点。街道上的行人变清楚了。所有人都走在规定区域内,红绿灯同步,车辆间距一致。没有堵车,没有争执,也没有一个人停在路边犹豫。
一名女孩站在十字路口,明明看向左边,身体却沿着白色引导线向右走。
“她想去哪?”宋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白塔知道?”
“白塔认为右边更安全。”
“她同意吗?”
季怀真没有回答。
“听上去很成功。”宋越说。
“所以危险。”季怀真说。
宋越抬眼。
“如果白塔只带来痛苦,不会有人支持它。它让大多数人过得更安全、更稳定,甚至更幸福。然后把拒绝它的人定义为风险。”
韩宁问:“你支持过?”
“支持过。”
回答没有躲。
“多久?”
“十四年。”
“最后一年呢?”
季怀真指尖敲了一下桌面:“这不是今天的内容。”
韩宁眼神冷了:“你拿未来给他定罪,却把对自己不利的部分留到以后?”
“我没有给他定罪。”
“那你叫他来做什么?”
“给他知情权,也给其他人建立防线。”
“听起来还是你决定什么时候说。”
季怀真的第二下落下。
宋越把放大镜放到两人中间:“继续吵之前,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他指向照片右上角。
那里有东临山脉和一截河道。山峰轮廓、桥梁位置、旧电视塔全和现实一致。白塔确实建在东临市,不是类似城市。
“韩宁的七条未来里,我最多活到三十二。”宋越说,“你这里三十九。”
韩宁:“她的记录可能有问题。”
季怀真:“你的记录也可能有问题。”
“或者都没问题。”宋越说。
两个女孩同时看他。
“不同未来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简单,却把七场葬礼和一座白塔同时放进了世界里。不是谁真谁假,而是宋越可能死过七次,也可能活到三十九,可能是调查官、普通人、塔主,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他们没见过的版本。
宋越忽然觉得照片里的男人更陌生了。
不是因为老。
是因为他真的活过那些自己还没经历的年月。
照片里的他坐在那里,肩背不再像十九岁时那样松散。右手离控制台很近,左手却空着,像只要有人提出问题,他就能立刻给出答案。
宋越讨厌那种确定。
也无法否认,在二号线最危险的时候,他曾经渴望有人能这样确定地告诉自己该怎么做。
这才是白塔真正让人害怕的地方。不是它看起来像暴君,而是它看起来像答案。
“你为什么站在他后面?”宋越问。
“第二席的位置在那里。”
“我是说拍照的时候。”
季怀真看向照片。她显然记得,却没有回答。
韩宁冷声道:“你说要共享证据。”
“证据不等于全部私人记忆。”
“涉及他,就不完全是私人。”
“涉及未来的他,也不自动属于现在的他。”
这句话像原样还给了韩宁。
她眼神一沉,却没法反驳。
宋越看了季怀真几秒:“不想说可以。我只是确认,你当时站在那里,是因为职位,还是因为你信他。”
季怀真指尖敲了一下。
“两者都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今天不回答。”
“至少很诚实。”
“我没有义务用全部人生换取你的信任。”
“同意。”宋越说,“我也没有义务用未来罪行换取你的放心。”
季怀真看着他,第二下没有敲下去。
韩宁忽然伸手,把照片往灯下偏了一点:“玻璃里有人。”
白塔顶层的落地玻璃原本只反射城市。换过角度后,反光里多出一道模糊人影。
女人。
暖棕色短发,穿黑色行动服,站在三十九岁宋越左后方。她手里握着枪,双臂稳定,枪口指向照片外。
宋越看了几秒:“你认识?”
季怀真的脸第一次明显变了。
“见过。”
“谁?”
“未来异务署处决组。”
“名字?”
季怀真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记录里,她是最后一个仍被允许携枪接近塔主的人。”
韩宁问:“为什么允许?”
“因为白塔需要一个能在塔主失控时终止他的人。”
宋越看着反光里的枪:“我自己安排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未来的我挺会给自己准备后事。”
韩宁的手指压住照片边缘:“一点也不好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次他真的没笑。
灯光又偏了一寸。
玻璃反射里,那把枪真正瞄准的方向终于显出来。
不是照片外。
是白塔之王的后心。
那只握枪的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像已经练过无数次了。1
写得超棒——感觉每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