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怀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生会会议室。
她昨晚没有睡。
并非紧张。至少在写下这句判断时,她认为不是。她只是把十五年十一月的记录重新看了两遍,把所有可能受情绪影响的描述删掉,只保留日期、命令、伤亡、权限变更和宋越亲口说过的话。
删到最后,仍有一句无法归类。
【如果有一天我开始替所有人决定,你来反对我。】
季怀真把这句话锁进个人档案,没有带来。
桌上只放三样东西。
未来照片,风险记录,录音笔。
照片与桌边平行,风险记录压在右侧,录音笔离宋越预定座位一米二,既能收声,又不会形成审讯意味。她调整了两次,确认没有问题。
第三次想伸手时,她停住。
敲桌两下是思考。
第三下不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。
季怀真没有意外。通知写了仅限本人,韩宁仍然会来。未来记录里,韩宁从来不遵守那些她认为会让宋越独自涉险的规定。
门开了。
宋越先走进来,右臂固定,外套拉链遮住胸口监测片。十九岁的脸比照片里年轻太多,头发也乱,眼神却在进门的一瞬先扫出口、窗户和她手边的录音笔。
那不是普通大学新生的动作。
季怀真指尖停在桌面。
韩宁跟在后面,站位刚好挡住宋越右侧。
“通知只邀请了宋越同学。”季怀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韩宁回答。
“那你应该在外面等。”
“你可以叫保卫处。”
宋越拉开椅子:“先别为难保安。他们工资不包括处理未来纠纷。”
季怀真看向他。
声音不像照片里的男人。照片里的宋越说话更慢,从来不试探,像任何答案都已经等在他前面。眼前这个会吐槽,会观察她有没有生气,也会因为韩宁站得太近而把椅子往旁边挪一点,给两个人都留位置。
不是同一个人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季怀真按下录音:“本次面谈涉及异常信息。你可以拒绝回答,但拒绝本身会进入风险记录。”
宋越坐下:“听着很公平。”
“并不完全公平。我掌握的资料比你多。”
“那你可以先共享。”
季怀真把照片推过去。
韩宁伸手。
季怀真按住照片另一端。
两只手隔着一张未来相片僵住。
“这是我的记录。”季怀真说。
“照片里是他。”韩宁说。
“所以我让本人看。”
“你把他叫来,是先问有没有毁灭世界的意向。”
“这是一项必要确认。”
“他十九岁。”
“十九岁不构成未来无罪证明。”
韩宁眼神冷下来:“未来也不构成现在有罪证明。”
季怀真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宋越伸出左手,按住照片中间:“要不先松手?纸比我们脆。”
韩宁先放开。
季怀真也松手。
宋越拿起照片,看了足足半分钟。他没有先看自己的脸,而是看塔下城市、平台边缘、白色光幕和季怀真胸前的第二席标志。
“拍摄时间?”
“2057年。”
“地点?”
“东临市。”
“塔现在不存在。”
“是。”
“照片怎么来的?”
“人生模拟结束后留下。”
“你也有模拟器。”
“我更愿意称它为观测终端。”
宋越抬眼:“名字听起来贵一点。”
“它确实很贵。”季怀真说,“代价包括十六年人生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韩宁盯住她:“你在里面活了十六年?”
“十五年十一个月。”
“宋越呢?”
“活着。”
韩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季怀真看见了。
她明白那一瞬意味着什么。对韩宁而言,“宋越活着”不是好消息那么简单。她背着七场葬礼走到这里,突然有人告诉她,另一条未来里他没有死。
季怀真也曾经以为活着就是答案。
模拟最初几年,白塔降低伤亡,稳定城市,清除失控遗界。她站在第二席的位置,看着宋越把所有不可能收拾成秩序,真心认为自己追随的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追随的人。
直到后来,白塔开始替人决定什么叫“值得活下去”。
所以她必须说出后半句。
“他活到了三十九岁。”
宋越看着照片上的自己:“后来呢?”
“建立白塔,统一异常组织,结束大部分城市级灾害。”
“听着不像毁灭世界。”
“因为毁灭不是爆炸。”
季怀真翻开风险记录。
“你关闭未经许可的未来分支,强制收束所有高风险选择。二十七座城市没有发生灾难,四场战争没有开始,死亡率降到历史最低。”
韩宁冷声问:“代价?”
“没人能做出白塔不允许的选择。”
宋越脸上那点散漫消失了。
“包括什么?”
“职业、婚姻、迁徙、救援优先级。后来包括是否保留记忆,是否继续反对。”
“我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确定是我?”
季怀真把另一份记录推过去。第一页只有一句来自未来宋越的命令。
【选择会产生错误。白塔负责减少错误。】
字迹和照片背后的询问完全不同。前者稳定、温和,像一个已经替所有人想清楚答案的人。
宋越看了很久:“所以你来抓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提前处决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“确认你是否已经出现同类倾向,建立双方可审计的风险协议,在你越过边界之前阻止你。”
韩宁站了起来:“你凭什么?”
季怀真也抬眼:“凭我知道他成功过。”
“成功?”
“白塔真的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他有罪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你第一封信问他想不想毁灭世界。”
“因为他未来做过。”
“我的未来里他死过七次。难道我应该现在把他锁起来,不让他出门?”
“你已经在这么做了。”
第三下几乎落在桌上。
季怀真收住手。
韩宁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宋越突然开口:“你们争的不是我会不会毁灭世界。”
两个人同时看他。
“你们在争哪个未来有资格解释我。”
没人说话。
宋越把照片放回桌面:“季会长,最后一个问题。那十五年里,你和我是什么关系?”
季怀真准备过所有问题。
危险行为、能力来源、白塔结构、背叛原因。唯独这一个,她在未来记录里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。
她指尖敲了两下。
这次没有第三下。
“我不是你的妻子,也不是你的朋友。”她说。
韩宁的视线在“妻子”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季怀真没有解释。她不打算用关系名称争夺任何东西,那会让这场面谈变得廉价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季怀真看着十九岁的宋越。
照片里的男人曾经把整个白塔权限交到她手里,也曾在她举枪反对时说“你应该这么做”。那些年不是模拟摘要。她记得每一次会议、每一场争吵,记得他站在塔顶背对城市的样子。
“我追随过你。”
宋越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得意,也没有立刻追问她是不是喜欢过那个自己。他只是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第二席位置。
“自愿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后悔吗?”
季怀真的指尖停在桌面。这个问题不在风险表里,也没有一个能用是或否回答的结论。
“后来后悔。”她说。
“前面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仍然完整,最后几个字却像从很深的地方割出来。
“我追随过你十几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