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本出口的灰白光芒彻底消散之后,眼前的荒原像被撕碎的画面一样片片剥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阔街道。街道两侧是古色古香的建筑,灯笼高悬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如果不是头顶那片永远不变的铅灰色天空,这里几乎和普通古镇没什么区别。
安全区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混着烤肉和桂花酿的味道,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。在副本里折腾了整整七天,喝的是脏水,吃的是压缩饼干,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。
“傅哥,你请客。”我转头看向傅闻深,语气理直气壮,“我请了你七天,你请我一顿不过分吧?”
傅闻深把黑色短刀收进刀鞘,淡淡扫了我一眼:“我什么时候请你七天?”
“我请你当了我七天的队友啊。”我掰着手指头算,“给你送道具、帮你打BOSS、还给你当诱饵吸引火力,这都不算请?你要是不好意思,折现也行,我不挑食,对面那家酒楼就行。”
老玩家在后面听得嘴角直抽,但他现在已经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,恭恭敬敬地凑上来:“那个……两位大佬,我就先撤了?以后有本要带的话,随时找我,我叫老赵,随叫随到,免费!”
我摆了摆手跟他告别。老赵如蒙大赦,一溜烟跑没影了,那速度比在副本里逃跑时快了十倍不止。
我和傅闻深并肩走进那家叫“忘忧楼”的酒楼。大堂里坐满了从各个副本里活着回来的玩家,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举杯痛饮,也有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,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。
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我毫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酱牛肉、两坛桂花酿,看得跑堂的小二眼睛都直了。傅闻深坐在对面,看着我风卷残云地往嘴里塞肉,没有动筷子,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。
“你不吃?”我嘴里嚼着酱牛肉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副本里七天没吃东西,你不饿?”我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,一点也不见外,“吃。你不吃我看着心里发慌。万一待会儿打起来,你没力气,拖我后腿怎么办?”
傅闻深垂眸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,沉默了两秒,夹起来吃了。
我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埋头苦干。吃到一半,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。原本喧闹的酒楼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,好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落在我和傅闻深身上。准确地说,是落在傅闻深身上。
“那个人……是傅闻深吧?三年前单刷死亡副本的那个?”
“真的是他!他怎么又出现了?旁边那个男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啊,看着像个新手,怎么跟傅闻深混到一起的?”
“新手?你开什么玩笑,能从S级副本里活着出来的哪有新手?那小子肯定不简单。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我咬了一口糖醋鱼,假装没听见。傅闻深更是充耳不闻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后院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从二楼走下来,身后跟着两个黑衣随从。他走到我们桌前,目光在傅闻深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堆起一个殷勤的笑容:“傅先生,三年不见。听说您刚才从寂静精神病院出来了?不知道那件东西,您找到了没有?”
傅闻深抬了抬眼皮,没有回答。
中年男人也不恼,继续笑着:“在下王福,醉仙楼的掌柜。傅先生应该记得,三年前您从我这里拍走了一张寂静精神病院的地图。当时您说,如果找到了那东西,愿意双倍价格把地图卖回给我。”
我停下筷子,抬眼打量这个叫王福的男人。他笑得客气,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精明的算计。三年前的地图,三年前的单刷,三年前的一切,都和傅闻深寻找的那个人有关。
“地图已经用完了。”傅闻深放下茶杯,语气冷淡。
“用完没关系。”王福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那您找到人了吗?那个……零号实验体?”
我夹菜的手顿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。但傅闻深的余光扫了我一眼,我确定他看到了我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傅闻深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几枚晶石放在桌上,酒楼的通用货币,“买单。”
我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口肉咽下去,抓起酒坛子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王福还想再说什么,被傅闻深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,那眼神冷得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分,王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走出忘忧楼,青石板街上人来人往。我拎着酒坛子跟在傅闻深身侧,回头瞟了一眼酒楼门口,确认王福没有跟出来,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傅哥,那个王福不对劲。他提到零号实验体的时候,语气太笃定了,像是知道内情。”
“他确实知道。”傅闻深脚步不停,穿过一条窄巷,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街,“三年前那张地图,就是他主动找上我兜售的。当时我急着进本,没有细查他的底细。现在想来,他背后应该有人。”
“有人想让你进寂静精神病院。”我迅速理清了逻辑,“那院长说的‘零号档案’,会不会也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,等着你去找?”
傅闻深脚步一顿,侧头看了我一眼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街边灯笼的暖光,情绪晦暗不明。
“如果是这样,”他缓缓道,“那对方的目的就不是杀我,而是想让我找到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我还得谢谢他,要不是他设了这个局,我也遇不上傅哥这么靠谱的大腿。”
傅闻深没有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小街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,写着“归人”二字。他推门进去,柜台后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问,直接递过来一把钥匙。
“二楼,天字号。”
我跟着他上了楼。房间不大,一桌一椅一床,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的绿植。傅闻深把钥匙扔给我,自己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,从怀里取出那份“零号计划”的档案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翻看。
我坐在床沿,打开酒坛子灌了一口桂花酿,想了想,开口问:“傅哥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等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下一个碎片的位置出现。”他翻过一页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,“零号档案里夹了一张碎片定位图,但我刚才看了,上面只标注了已经收集的三枚,剩下四枚的位置是空白。说明碎片的位置不是固定的,它会随着时间推移,在副本之间转移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个个副本挨着刷吧?”我皱眉,“无限流世界的副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刷到猴年马月去?”
傅闻深合上档案,抬眼看着我:“不用。碎片之间有感应。你身上已经融合了三枚,只要靠近下一枚所在的副本入口,你会有反应。”
“什么反应?”我好奇道。
“头疼,耳鸣,或者心口发烫。具体是什么,得等靠近了才知道。”
我正想再问,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发麻。那种感觉很微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扯了一根线,轻轻拽了我一下。我猛地站起来,酒坛子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傅闻深瞬间警觉,黑色短刀出鞘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我按住后颈,感受着那股奇异的牵引力,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。很微弱,但是……那个方向。”
我抬手指向窗外,东南方。那里,灰白色的天际线尽头,隐约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翻滚,像是一扇刚刚裂开的副本入口。
傅闻深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那是新开的副本。”他收起短刀,站起身,“评级未知,但系统还没有发布公告,说明是隐藏本。”
我揉了揉后颈,那股牵引感渐渐消退,但余韵还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。
“傅哥,”我弯起眼睛,“看来咱们的休息时间,比想象中要短啊。”
傅闻深拿起桌上的档案收好,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
“酒带上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,拎起那坛还没喝完的桂花酿,快步跟了上去。
东南方的天边,那团黑影正在缓缓扩大,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,等着我们走进去。而我的后颈,又开始隐隐发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