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我发现课桌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。打开一看,是一张速写。铅笔画的,线条干净利落,画的是操场边的围栏,围栏上靠着一个穿校服的人,低头看地面。构图是从远处取的景,人物很小,但姿态很清晰。
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:“周三放学,美术教室。苏晚。”
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,转头看向第三排。苏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低头翻着语文课本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那是她放的。只有她会用这种线条,利落、干脆、没有一笔多余的修饰。
整个上午我都在想这件事。苏晚约我去美术教室,为了什么?她说过她想弄明白那道光是什么。如果她继续追问,我该怎么回答?告诉她我来自另一个世界?告诉她我带着一本魔法笔记本穿进了这本校园小说里?告诉她她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,而我只是这本书里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?
她会信吗?如果信了,她会怎么反应?
中午我没有去图书馆四楼。我去了食堂,打了份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抬头一看,陆景行端着餐盘,表情随意得像是在自己班里吃饭。
“这里没人吧?”
“有。”
“我看了一圈,就你这桌有空位。”他已经坐下了,把筷子掰开,开始吃饭。动作自然,面无表情,好像我们同桌吃饭是每天都在做的事。
我没理他,继续吃自己的。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苏晚约你了。”
我咬米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今天早上在走廊里碰到我的时候,问我周三放学有没有空。我说有。她说‘那算了’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陆景行咀嚼着食物,表情平静,但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一种很轻的、几乎是漫不经心的审视。
“她本来想约你,”他说,“但她以为我会去美术教室,所以改了口。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约了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约了我?”
“因为她问我有没有空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你的方向。”他咽下嘴里的食物,喝了一口水,“苏晚不会说谎。她想掩饰的时候,眼睛就会出卖她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食堂里人声嘈杂,周围全是吃饭和聊天的声音,但我和陆景行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墙。
“你去不去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端餐盘,“她画了你很多张了。你应该看看。”
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。她画了我很多张。苏晚的速写本上,画了很多我。
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一片收拾书包的窸窣声。周禾在黑板上写了值日生名单,我的名字在第三个。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,沿着走廊往美术教室方向走。
美术教室在艺术楼二楼,走廊尽头。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苏晚正坐在靠窗的画架前,面前支着一块画板,上面用夹子固定着一张半开的画纸。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,看到是我,表情没有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折叠椅。
我坐下来。画架上的画纸大部分是空白的,只有右下角画了一小块草稿,看起来像是窗框的轮廓。苏晚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铅笔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我画了十二张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从运动会前到现在,一共十二张。每一张画你都在不同地方,图书馆、食堂、走廊、操场。姿势都不一样,但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一张里你都在发光。”她把铅笔放下,翻开旁边的速写本,一页一页翻给我看。第一张是图书馆四楼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头看书。轮廓是铅笔线条,但人物周围用淡黄色的彩铅轻轻涂了一层光晕。第二张是食堂角落,我端着餐盘,光晕比第一张更明显。第三张是走廊,第四张是操场,第五张是运动会接力赛——那张的光最强烈,几乎从左手掌心炸开,把整个画面照得发白。
“一开始我以为是画法的问题。”苏晚合上速写本,“但后来我发现,不管我用什么颜色,只要画你,那层光就会自动出来。我没有刻意加,它就在那里。像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的笔。”
她把速写本推到一边,直视着我。“你不是普通学生。”
我坐在折叠椅上,看着那些画。苏晚的笔触很细腻,每一张都能看出她在画的时候观察了多久。那些光晕确实是自动浮现的,因为铅笔和彩铅无法画出光元素的效果,但它以一种类似热辐射的方式在纸面上蔓延,像是有人在纸上按了一个发光的手印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我问。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“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发光。我想知道你身上那个烫的、亮的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。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画你的时候手会自己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“我还想知道,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,就觉得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。美术教室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一盏台灯在画架旁边亮着,光线柔和而集中。苏晚的脸在台灯的光晕中显得很安静,低马尾垂在肩上,校服的领口有一小片颜料渍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我说,“但你听完之后,可能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很浅,很短。“你身上带着光。我要是觉得你疯,早该在画第一张的时候就报警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然后我开始说。
我说我是一个穿书者。我说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,我读过它。我说我在小说里是一个不存在的人,连全名都没有。我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,在那里我二十八岁,是一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普通社畜,死于加班,醒来之后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。
我一句一句地说,说得很慢,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。苏晚坐在对面,铅笔放在膝盖上,没有打断我。她听着,安静地听着,像是在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说到最后,我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那张陆景行给我的复印件,放在画架旁边的矮凳上。“这个也是证据。上面写着第零号角色,出现于所有章节,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。”
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。“陆景行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一部分。他没看过我读的那本小说,但他拿到过这张复印件。”
“所以他知道你是穿书者?”
“他不知道这个词。但他知道我‘不属于剧情’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轮廓,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些。她拿起铅笔,在画纸的空白处慢慢画了几笔。我没有凑过去看,只是坐着等。
过了大约一分钟,她把画纸转过来对着我。上面画了一个简笔小人,站在两个圆圈之间。两个圆圈一大一小,大的那个圆圈里写着“原著”,小的那个圆圈里写着“现在”。小人站在两个圆圈重叠的部分,头顶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你是这个意思吗?”她问。
我看着那个简笔画,笑了一下。苏晚的概括能力比我强,我啰嗦了半天,她用三个元素就画清楚了。“差不多。我本来在原著里,但不属于任何主线。现在我在‘现在’里,但也不属于任何主线。我卡在两个世界中间。”
“那你的光呢?也是从那边带过来的?”
“嗯。戈弗雷家族的血脉。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,“和这个一起带过来的。”
苏晚的目光落在我口袋的位置。“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你在图书馆看的时候,我翻过你的书包。”她说得很坦然,语气里没有愧疚,“夹层里有一本手写的笔记本,我看不到内容,但我摸到纸页的时候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。那种感觉和我画你的时候很像。那种光的感觉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操场上的灯亮着,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。
“陈默。”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这个世界不是一本小说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读了一本书,你觉得你穿进了这本书里。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?”她转过身来,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亮,“也许你读的那本书,本身就是从一个真实世界里抄来的。也许这个世界一直存在,只是恰好被人写成了故事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我更近了一些。“如果你不是穿进了一本书里,那你就是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。一个和你原来的世界平行存在的地方。”
我坐在折叠椅上,看着苏晚的眼睛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心里,像石子投入湖面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,那陆景行就是真实的,周禾是真实的,苏晚是真实的。他们的情感、他们的选择、他们的人生,都不是被作者写定的文字。
而埃莉诺的笔记本能在这里通讯,也能得到解释——因为两个世界之间有裂缝,光元素精灵能穿越的裂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最终说,“但你说的这个可能,比我读的那本书更让人安心。”
苏晚走回画架旁边,重新拿起铅笔。“以后你要是再发光,我就画你。我画一张,你就欠我一张。”她侧过头来看我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,“还有,陆景行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他知道你不属于这里,但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。他也许在等你自己告诉他。”她把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你如果想在这个世界待下去,总得有个地方住,有个人信你。光靠我一个人信你不够。”
我站起来,把复印件收回口袋。“我知道。”
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全黑了。苏晚锁了门,和我一起下楼。她没有问我住哪,也没有说再见,只是在楼梯口拐弯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明天中午,图书馆四楼。我带了速写本,你别躲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我站在艺术楼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操场上的灯熄了,教学楼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灭。只有宿舍楼的窗户还亮着,一格一格,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。
口袋里那张复印件贴着大腿,微微发烫。
(第九章完)1
怎么感觉有点意思 (˜▽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