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故梦成空

既喻离逢

回到相府的那一刻,迎接她的,是父亲喻文渊冰冷的脸,和母亲苏夫人泣不成声的泪水。

“逆女!你可知你闯了滔天大祸!”喻文渊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便要打她。

可看着女儿苍白憔悴、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死寂,那只手,终究还是落不下去。

“你私放钦犯沈既明,陛下震怒,已经派人来问罪了!”喻文渊闭了闭眼,声音疲惫而绝望,“为今之计,只有牺牲你,才能保全相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。”

喻昭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,轻声问:“父亲,您要怎么做?”

喻文渊别过头,不忍看她的眼睛,声音沙哑:“陛下已经下旨,命你即刻嫁与太子萧景渊,为太子妃。陛下说,只要你嫁入东宫,与沈家彻底断绝关系,过往之事,便可一笔勾销,相府也能安然无恙。”

嫁与太子。

与沈家断绝关系。

这是要她亲手斩断与沈既明的一切过往,亲手埋葬他们八年的青梅竹马,八年的两小无猜,八年的情深意重。

喻昭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,笑得凄厉而绝望。

“我不嫁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坚定,“我死都不嫁。”

她的心里,只有沈既明,只有那个许诺带她去定北府的少年,除了他,她谁都不嫁。

“由不得你!”喻文渊狠下心,“来人!把小姐带回沁芳园,禁足起来,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踏出半步!等候圣旨,择日嫁入东宫!”

侍卫上前,想要架住喻昭。

喻昭猛地后退,眼神冰冷:“父亲,你若逼我,我便立刻死在你面前。”

苏夫人哭着抱住她:“昭儿,我的儿,你别傻了!你死了,相府就完了!听你父亲的话,嫁入东宫,至少能活下去啊!”

“活下去?”喻昭看着母亲,笑得凄凉,“没有他,活着与死了,有什么区别?”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:“陛下圣旨到——”

喻文渊脸色一变,立刻带着全家跪地接旨。

传旨的太监走进正厅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,展开圣旨,缓缓宣读。

前面的内容,皆是安抚相府,夸赞喻昭贤良淑德,宜配太子,而最后一句话,却让喻昭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
“喻昭抗旨不遵,心怀逆党,赐牵机引毒酒一杯,要么遵旨嫁入东宫,毒暂缓发;要么抗旨身死,魂归黄泉。”

牵机引。

一种天下奇毒,无药可解。

不会立刻致命,却会一点点侵入五脏六腑,蚕食生机,让人生不如死,毒发之时,痛苦万分,最终油尽灯枯,香消玉殒。

皇帝这是要彻底断了她与沈既明的所有念想,要把她牢牢拴在东宫,拴在皇权的牢笼里,让她永远成为威胁沈既明的棋子。

要么,嫁入东宫,做太子妃,活着,却带着剧毒,永远不能与沈既明相见;要么,拒绝赐婚,立刻毒发身亡,连活着等沈既明回来的机会,都没有。

太监端着那杯泛着诡异青色的毒酒,递到喻昭面前,声音冰冷:“喻小姐,请接旨吧。”

喻昭看着那杯毒酒,看着父亲母亲哀求的眼神,看着相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,最终,缓缓伸出手,接过了那杯毒药。

她没有喝。

她不能死。

她要活着。

哪怕活着受尽折磨,哪怕活着永远被困在朱墙之内,哪怕活着永远不能与沈既明相见,她也要活着。

因为她要等他。

等他回来,等他报仇,等他兑现那句“等我”的承诺。

“我遵旨。”

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传旨太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:“喻小姐深明大义,奴才这就回宫复旨。三日后,东宫迎亲,太子妃安坐闺中即可。”

太监走后,喻昭被再次带回沁芳园,这一次,是真正的软禁。

院门被锁死,侍卫把守,除了侍女青禾,任何人不得出入,连与外界传递一句话,都难如登天。

她坐在美人榻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杯牵机引毒酒,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沈既明,你走了。

我遵旨嫁入东宫,饮下了帝王赐的奇毒。

我们之间,好像真的完了。

可你说过,让我等你。

我等。

哪怕穷尽一生,哪怕毒发身亡,我也等。

三日后,东宫迎亲的队伍,浩浩荡荡地驶入相府。

喻昭穿着大红的太子妃礼服,凤冠霞帔,妆容精致,美得不可方物,却没有半分笑意,眼底一片死寂。
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被人搀扶着,走上了迎亲的花轿。
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满京城的人都在庆贺太子与相府嫡女的良缘,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里,早已随着沈家的那场血色,一同死去了。

花轿行至半路,突然,街边的人群中,一道熟悉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了她。

喻昭的心,猛地一跳。

她掀开花轿的帘角,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个乔装打扮的少年。

是沈既明。

他竟然回来了。

他死里逃生,竟然不顾危险,偷偷潜回了京城。

他一身粗布衣衫,脸上沾着尘土,眼底布满血丝,头发凌乱,狼狈不堪,却依旧难掩那双深邃的眼眸。他看着花轿中的她,看着她身上的大红嫁衣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、痛苦、绝望,还有蚀骨的伤心。

喻昭的心脏,像是被狠狠撕裂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
她立刻放下帘角,不敢再看,眼泪却瞬间决堤。

他怎么回来了?

他不要命了吗?

这里是京城,是帝王的地盘,是他的血海深仇之地,他回来,就是自投罗网!

入夜,东宫太子妃寝宫。

喻昭卸下凤冠,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,久久无言。

青禾守在一旁,轻声道:“小姐,您喝口茶吧,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。”

喻昭刚想摇头,突然,窗外一道黑影闪过,下一秒,房门被无声推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,冲了进来。

是沈既明。

他避开了东宫所有的守卫,拼尽一切,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
几日不见,他瘦得脱了形,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死死地盯着她,带着疯狂的执念。

“宁熙……”他一步步走近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为什么?”

为什么要嫁给太子?

为什么要穿上这身嫁衣?

为什么不等他?

喻昭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爱入骨髓的少年,看着这个家破人亡、走投无路的少年,心在滴血,却只能硬生生地忍住所有的情绪,抬起头,眼神冰冷而陌生。

“沈公子,深夜擅入太子妃寝宫,以下犯上,该当何罪?”

她刻意用生疏的称呼,刻意用冰冷的语气,想要把他推开,想要让他离开,想要让他活下去。

沈既明愣住了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,软声喊他“既明哥哥”的喻宁熙,那个与他许诺一生的喻宁熙,此刻竟然用这样冰冷陌生的语气,对他说话。

“你叫我什么?”他上前一步,想要抓住她的手,“宁熙,你看着我,告诉我,这不是真的,你是被逼的,对不对?”

喻昭侧身避开,不让他碰到自己,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杯牵机引毒酒,放在桌上,青色的酒液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“我没有被逼。”她一字一句,残忍地说道,“陛下赐婚,我心甘情愿。沈既明,你定北府已经满门抄斩,你是朝廷钦犯,是丧家之犬,而我,是当朝太子妃,未来的皇后,我们之间,云泥之别,早就完了。”

“完了?”沈既明红了眼,情绪激动,“我们八年的情谊,八年的相守,你说完了就完了?喻宁熙,你看着我的眼睛,你再说一遍!”

他的眼底,是破碎的深情,是绝望的哀求。

喻昭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泪水,看着他身上的伤口,心早已疼得麻木,可她不能心软。

她中毒了,无药可解,她不能拖累他,不能让他为了她,留在京城送死。

她要他走,要他活下去,要他去集结旧部,要他报仇雪恨,要他好好活着,哪怕活着的日子里,再也没有她。

“我说,我们完了。”喻昭拿起桌上的毒酒,握在掌心,指尖冰凉,“我喻昭,自幼生长在相府,享尽荣华富贵,我爱的,是这京城的繁华,是这皇权富贵,不是你这个寄人篱下的质子,更不是你这个亡命天涯的钦犯。沈既明,你死心吧。”

“这杯酒,是陛下赐我的牵机引,只要我乖乖做我的太子妃,毒便不会发作,可若是我与你有半分牵扯,即刻便会毒发身亡。”她举起酒杯,笑得凄凉,“你是想让我死,还是想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?”

沈既明看着那杯毒酒,看着她决绝的眼神,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旧伤瞬间崩裂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他再也撑不住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身前的地面。

“宁熙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”

他怒急攻心,悲伤过度,旧伤复发,眼前一黑,直直地朝着地上倒去。

喻昭的心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,可指尖在半空中,终究还是停住了。

她不能碰他。

不能让他有任何念想。

“青禾。”她声音颤抖,却依旧保持着冰冷,“把他送出去,交给城外他的手下,告诉他,从今往后,不许再踏入京城一步,否则,我便立刻饮下这杯毒酒,死在他面前。”

青禾含泪应下,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沈既明,按照喻昭的吩咐,趁着夜色,把他送出了城,交给了一直在城外等候的沈家旧部。

喻昭站在窗前,看着城外漆黑的夜色,看着沈既明被带走的方向,终于撑不住,瘫软在地,手中的毒酒洒出几滴,落在地上,腐蚀出小小的坑洞。

沈既明,对不起。

原谅我用最残忍的方式,把你推开。

原谅我不能跟你走。

我中毒了,我活不久了。

你好好活着,忘了我,好好活下去。

这一世,我们相遇太早,情深太重,却终究敌不过帝王心术,敌不过命运弄人。

若有来生,我愿不生在相府,你不做质子,我们做一对寻常百姓,青梅竹马,一生一世,再不分离。

她缓缓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衣襟。

窗外,海棠花落尽,春已深,故梦成空,再无归期。2

段评

后面更上头,继续蹲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