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当盒里的秘密

台北的冬天终于冷到需要穿外套了。

徐洁儿坐在教室里，盯着桌上的便当盒发呆。今天是隔宿露营后的第一天上课，大家昨晚都累得半死，早上还要自己带便当。她打开便当盒——白饭、荷包蛋、炒高丽菜，还有一块煎得有点焦的肉。

“你带便当喔？”林佩珊凑过来看，“你妈煮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徐洁儿夹起那块焦肉，“我姐煮的。”

“你姐会煮饭？”

“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煎肉。”

“……祝你好运。”林佩珊拍拍她的肩膀，回座位去了。

徐洁儿正准备硬着头皮吃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把她的便当盒拿走了。

“欸——”

吴梦媛站在她桌边，把自己的便当盒放在她桌上。“交换。”

“你干嘛？”

“我早上多带了一个。”吴梦媛打开自己的便当盒，里面是热腾腾的卤肉饭，还有一颗卤蛋，“我妈昨晚知道我隔宿露营回来会累，多煮了一份。”

“你妈也太好了吧。”

“所以你要吃吗？不吃我拿走。”

“吃！”徐洁儿立刻把吴梦媛的便当盒拉过来，扒了一口饭，“好吃。”

“你姐那个……我帮你吃。”

徐洁儿抬头看她。“那块肉很焦欸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吴梦媛夹起焦肉，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，“还行啊。”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。”

“你有完没完。”吴梦媛嚼着焦肉，“你姐第一次煮，你带便当来，总不能让全班看到你吃焦肉吧。”

“所以你是为了我的面子？”

“不然咧。”

徐洁儿看着吴梦媛认真吃那块焦肉的样子，心里暖暖的。但她没说，只是低头继续扒卤肉饭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卤蛋要不要吃？我不太喜欢蛋黄。”

“给我。”吴梦媛伸出筷子。

徐洁儿夹起卤蛋，放进她碗里。“你真的很像我妈欸。”

“你妈才不会帮你吃焦肉。”

“说的也是。”徐洁儿笑了，“我妈会叫我下次自己煮。”

午休的时候，徐洁儿去福利社买饮料，回来发现便当盒已经洗好了，整整齐齐地放在她桌上。

“吴梦媛人呢？”

“去装水了。”林佩珊说，“欸，你们真的很夸张欸。”

“哪里夸张？”

“她帮你洗便当盒、帮你吃焦肉、还帮你占位子。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？”

徐洁儿顿了一下。“就……好朋友啊。”

“最好是啦。”林佩珊翻了个白眼，“最好是好朋友会这样。”

“怎样？”

“怎样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林佩珊转过去，不理她了。

徐洁儿坐回位子上，盯着洗干净的便当盒。盒子被擦得很干，连边角的水渍都没有。吴梦媛做事情总是这样，什么都很仔细，尤其是对她的事。

下午的课很无聊，徐洁儿趴在桌上打瞌睡。模糊间，她感觉到有人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
她没睁眼，但知道是谁。那件外套有吴梦媛的味道，洗衣精混着淡淡的护手霜。

“吴梦媛。”她闭着眼睛说。

“你没睡喔？”

“睡了。被你吵醒。”

“那你继续睡。”吴梦媛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帮你抄笔记。”

“你字那么丑。”

“那你不要看啊。”

“要啦。”徐洁儿把脸埋进外套里，“你抄的我才看得懂。”

“你不是说我字丑？”

“丑得很清楚。”

吴梦媛没说话，但徐洁儿听见了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。她偷偷睁开一只眼，看见吴梦媛坐在旁边，低着头帮她抄笔记，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其实可以坐回你自己的位子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因为你坐在旁边，我睡不着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太亮了。”

吴梦媛停下笔，转头看她。“我哪里亮？”

“就……很亮。”徐洁儿把脸埋得更深，“像太阳。”

吴梦媛安静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才像太阳。”

“我哪里像？”

“你走到哪，我的眼睛就跟到哪。”吴梦媛低头继续抄笔记，“所以我没办法不看你。”

徐洁儿没说话。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烫，比外套还暖。

下课后，两人一起走回家。台北的冬天很湿，路上飘着毛毛雨，但不到需要撑伞的程度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便当盒洗得很干净。”

“废话。我用热水烫过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洗？”

“因为你懒啊。”

“不是这个。”徐洁儿停下脚步，“我是说，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事？帮我吃焦肉、帮我洗便当盒、帮我抄笔记。”

吴梦媛也停下来。她看着徐洁儿，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。

“因为你也会对我好啊。”

“我哪有。”

“有。”吴梦媛说，“高一时候我发烧请假，你帮我送作业到我家。我妈说你骑脚踏车骑了半小时，满头大汗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住很近——”

“还有高二我生日，你做了一个很难看的卡片给我。”

“那个卡片后来不是被你丢了？”

“我没丢。”吴梦媛从书包里翻出钱包，打开来，卡片就夹在里面，“我一直带着。”

徐洁儿看着那张卡片。卡纸有点皱了，边缘还有点脱胶，但上面的字还在。是她用彩色笔写的“生日快乐”，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蛋糕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真的很笨欸。”

“怎样啦。”

“这种东西干嘛带在身上。”徐洁儿伸手要把卡片拿走。

吴梦媛往后躲。“因为是你做的啊。”

“做得很丑。”

“我不觉得。”吴梦媛把钱包收回去，“我觉得很好看。”

“你审美有问题。”

“你的问题比较大。”吴梦媛看着她，“我帮你的便当盒洗了三年，你帮我做一张卡片，不过分吧？”

“不过分。”徐洁儿低下头，“但我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
“怎样更好？”

“下次帮你做便当。”

吴梦媛愣了一下。“你会煮饭？”

“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徐洁儿说，“反正你都愿意帮我吃焦肉了，我应该也可以学会不要煎焦。”

吴梦媛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“好啊。那我等你。”
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你要教我。”

“教什么？”

“教我怎么煮卤肉饭。”徐洁儿说，“你妈的那个。我想学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想以后也可以帮你带便当。”

吴梦媛看着她，没说话。雨开始变大了，细细的水丝落在她们头发上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刚刚说那个，是认真的吗？”

“哪个？”

“以后帮我带便当。”

“认真的啊。”徐洁儿说，“你帮我带了三年，换我帮你带，不行吗？”

“可以。”吴梦媛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以后不管怎样，都要帮我留一颗卤蛋。”

“你不是不喜欢吃蛋黄？”

“我是不喜欢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但如果是你煮的，我会吃。”

徐洁儿笑了。“好。卤蛋给你，蛋黄也给你。”

“那你自己吃什么？”

“吃你煮的焦肉啊。”

“我又不会煮焦。”

“很难说。”徐洁儿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卤肉饭那么好吃，说不定煎肉就不行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。”

“很难说喔。”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真的很欠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徐洁儿伸手牵她，“走吧，雨变大了。”

吴梦媛被她拉着往前走，嘴上抱怨着，但脚步跟得很紧。

雨滴落在便当盒里——徐洁儿手上还拎着那个洗干净的便当盒。盒子很轻，但里面装着三年来所有的焦肉、卤蛋和没说出口的话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的便当，你还要跟我换吗？”

“换啊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但你姐如果再煮焦肉，我就不吃了。”

“那你要吃什么？”

“吃你煮的。”

“我还没学会欸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吴梦媛握紧她的手，“我等你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