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里的旧照片

台北的雨下了整整一周，徐洁儿终于受不了了，决定整理房间。

她盘腿坐在床上，面前堆着三个纸箱，全是高中留下来的东西。参考书、笔记本、还有一些不知道为什么会留着的考卷。她随手翻了一本化学讲义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是吴梦媛的字。

第三题是陷阱，不要选B。

徐洁儿笑了，把纸条放到旁边。然后她看到了一张照片。

是高二运动会的时候拍的。照片里，她穿着体育服，头发乱得跟鬼一样，手里拿着接力棒，表情很狰狞。旁边是吴梦媛，站在跑道边，手里拿着水壶，看着她的方向。

这张照片她记得。是林佩珊拍的，后来用LINE传给她。她当时觉得太丑了，没存。但吴梦媛好像有存。

她的手机响了。是吴梦媛。

“你在干嘛？”

“整理房间。”徐洁儿说，“好累。”

“你终于要整理了喔？你那个房间不是从毕业到现在都没动过？”

“有动过啦。只是没丢东西。”

“那就是没整理啊。”

“吴梦媛，你打电话来就是要骂我喔？”

“不是啦。”吴梦媛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，“我在找一张照片。”

“什么照片？”

“运动会那张。你拿接力棒，脸很丑的那张。”

“你干嘛找那个！”

“我想设成桌布。”

“吴梦媛你敢——”

“开玩笑的啦。”吴梦媛笑了，“我只是想给你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”

“你先传给我。你那边应该有吧？”

徐洁儿看着手里的照片。“有啊。实体照片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谁洗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林佩珊。”

“那你拍给我看。”

徐洁儿用手机拍了照，传过去。几秒后，吴梦媛传来一串大笑的贴图。

“徐洁儿你脸真的很丑！”

“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。”

“好啦好啦。”吴梦媛还在笑，“可是很可爱啊。”

“哪里可爱。”

“就……很认真啊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你跑步的时候，眉毛都会皱在一起。”

“那叫狰狞。”

“我觉得很可爱啊。”

徐洁儿把照片翻到背面，发现后面写了一行字。是吴梦媛的笔迹。

徐洁儿高二运动会。跑得很快，但表情很丑。可是我很喜欢。

徐洁儿愣住了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这张照片后面有写字。”

“……什么字？”

“你写的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……你看到了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是很久以前写的。”

“你为什么写这个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吴梦媛的声音变小了，“那时候拍照的人是我啊。我拜托林佩珊拍的。我说要拍你跑步的样子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想留纪念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你跑步的时候真的很帅。虽然脸很丑。”

“吴梦媛——”

“好啦，是丑得很可爱。”

徐洁儿把照片放在膝盖上，看着照片里吴梦媛站在跑道边的样子。她的视线根本没在看跑道，而是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那时候就在看我喔？”

“废话。不然看谁？”

“我以为你在看别人。”

“我从来都在看你啊。”吴梦媛说得很自然，“从以前到现在。”

徐洁儿握着手机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高中三年，每次她回头，吴梦媛都在看她。她以为是巧合，原来不是。

“你都不说。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说你喜欢我。”

“我说过啊。”吴梦媛说，“毕业那天。”

“那是毕业。”

“所以咧？毕业就不是告白喔？”

“不是啊。那时候都要分开了，说了也没用。”

“所以你希望我早一点说？”

徐洁儿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如果你早一点说，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多在一起几年？”

“可能吧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但也可能被老师抓到，然后被叫去训导处。”

“吴梦媛！”

“怎样？我说真的啊。”吴梦媛笑了，“而且现在这样也很好啊。”

“哪里好？”

“就是……我们经历过那些啊。帮你带伞、帮你买奶茶、帮你写纸条、帮你挡掉不喜欢的男生。如果那时候就在一起，可能就不会做这些了。”

徐洁儿沉默了。

“而且，”吴梦媛继续说，“那些事现在想起来，都觉得很珍贵。因为那时候不知道你也喜欢我，所以每一次对你好，都很小心翼翼。”

“你哪有小心翼翼。你明明就很明显。”

“哪有！”

“有。全班都知道你对我特别好。”
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
“因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喜欢你啊。”吴梦媛说，“控制不住。”

徐洁儿把脸埋进膝盖里。照片还放在旁边，照片里的两个人，一个在跑步，一个在看她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明天要不要来我家？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帮我整理房间。”徐洁儿说，“东西太多了。”

“你自己整理的喔？”

“对啊。但我找到很多高中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纸条、照片、还有你送我的那个盒子。”

“你还留着喔？”

“废话。”徐洁儿说，“你送的东西我都有留。”

吴梦媛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刚刚说‘废话’的时候，好像我。”

“怎样像？”

“就是那种……假装不在乎，其实很在乎的样子。”

“我才没有。”

“有。你每次说‘废话’，耳朵都会红。”

徐洁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果然是热的。

“吴梦媛你很烦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吴梦媛笑了，“明天几点？”

“十点。”

“好。我带早餐去。”

“我要吃蛋饼。”

“知道啦。加辣？”

“不要辣。你每次都忘记我不吃辣。”

“我记得啦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上次帮你买，你说要辣，结果辣到哭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说那个辣酱不辣！”

“我说的是‘微辣’。”

“微辣也是辣！”

“好啦好啦。”吴梦媛笑了，“明天帮你买不辣的。”

“还有奶茶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还有我喜欢你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“……这个我知道。”

“你要说我也是啊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吴梦媛说，“明天见啦。”
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
挂掉电话后，徐洁儿把照片收进抽屉。抽屉里还有那个盒子，盒子里的纸条已经泛黄了，但字迹还是清晰的。

她随手抽出一张。

今天下雨，我多带了一把伞。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带，但我还是带了。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走。

徐洁儿把纸条折好，放回盒子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她觉得，这个雨季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因为明天，吴梦媛会带早餐来。

还会带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