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的夏日傍晚,热炒店的塑料椅还烫着白天的余温。
徐洁儿和吴梦媛挤在骑楼最角落的圆桌,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,摆着两瓶台啤和一堆还没上的菜。隔壁桌是一群刚下班的大叔,划拳划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你很慢欸。”徐洁儿用筷子戳着纸杯,“说好六点,现在六点四十了。”
“我打工那边拖到啊。”吴梦媛把帆布包扔在椅子上,“老板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,叫我盘点整个仓库。”
“你脸都红了。”
“太阳晒的啦。”吴梦媛拿起台啤灌了一口,“你点了什么?”
“炒蛤蜊、空心菜、盐酥虾,还有那个……”
“三杯鸡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都点三杯鸡啊。”吴梦媛笑了,“从高中到现在,没变过。”
“那你呢?你每次都只喝台啤不点菜。”
“我吃你的就好。”
“吴梦媛。”
“怎样?”
“你好意思喔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吴梦媛夹了一颗蛤蜊,“你是我女朋友,分我吃一口会怎样?”
徐洁儿看着她的筷子伸过来,没拦。蛤蜊肉被夹走,酱汁滴在塑料布上。
“你真的很不要脸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高中啊。你每次都抢我的薯条,说‘你的就是我的’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徐洁儿说不出话,只好低头喝啤酒。台啤很苦,但她已经喝习惯了。从十八岁那年夏天开始,吴梦媛带她喝第一口台啤,她就知道这个味道会跟着自己一辈子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热炒店吗?”
吴梦媛放下筷子想了想。“高三毕业那天?”
“对。”徐洁儿说,“你那天喝了两瓶,然后吐在巷子里。”
“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。”
“你吐完还抱着我说‘徐洁儿我真的很喜欢你’。”
“那是酒醉。”
“酒醉吐真言啊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吴梦媛又喝了一口,“那你呢?你那天也喝了不少,还靠在人家隔壁桌阿伯身上。”
“我哪有!”
“有。阿伯还问你是不是他女儿。”
“吴梦媛你乱讲——”
“我乱讲?阿伯还拿名片给你,说以后可以去他公司上班。”
徐洁儿愣住了。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啦。”吴梦媛笑得肩膀在抖,“你那时候迷迷糊糊地说‘好啊谢谢阿伯’,然后把名片塞进我口袋。”
“那张名片呢?”
“我丢了。”
“干嘛丢?”
“因为我不想你去。”吴梦媛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只是盯着桌上的台啤,“那个阿伯看起来就不正经。”
徐洁儿盯着吴梦媛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骑楼外斜斜照进来,把吴梦媛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在吃醋喔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说没有就没有。”吴梦媛把台啤放下,声音有点大。隔壁桌的大叔转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徐洁儿笑了。她伸手把吴梦媛面前的台啤拿走,喝了一口。
“你干嘛啦。”
“帮你喝啊。”徐洁儿说,“你喝太多会开始讲实话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讲实话了?”
“刚刚啊。你说没吃醋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吴梦媛。”
“干嘛啦。”
“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。”
吴梦媛的耳朵红了。她低头夹菜,把空心菜塞进嘴里,嚼得很大声。
“你少在那边。”
“真的啊。”徐洁儿托着下巴看她,“从高中到现在,你只要吃醋就会耳朵红。”
“那是太阳。”
“现在是晚上。”
“路灯。”
“路灯是黄的,你耳朵是红的。”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再讲我就走了。”
“你走啊。”徐洁儿笑着说,“你走了谁帮我吃三杯鸡?”
吴梦媛瞪了她一眼,但没走。三杯鸡刚好上桌,砂锅还在滋滋响,九层塔的香味飘得整条骑楼都是。
“吃啦。”徐洁儿夹了一块鸡肉放她碗里,“最大块的给你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隔壁桌的大叔开始唱卡拉OK,歌声荒腔走板,但气氛很热闹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大学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
“还不错啊。怎么了?”
“没有啦。只是想说你最近好像很忙。”
徐洁儿放下筷子。“你在担心喔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。”
“……”吴梦媛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肉,“你以前什么事都会跟我讲。现在有时候已读不回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在打工啊。”徐洁儿说,“咖啡厅最近客人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你不是也很忙?你上次说系学会要办活动。”
“忙完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我……”吴梦媛顿了一下,“我怕打扰你。”
徐洁儿看着她。吴梦媛很少示弱,从小学到现在,她永远是那个说“没事啦”的人。帮她带伞、帮她买奶茶、帮她挡掉不想参加的联谊。但吴梦媛自己呢?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,不用怕打扰我。”
“可是你很忙。”
“再忙也会回你。”徐洁儿伸手,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,“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对我的?高中三年,你每天帮我带伞,从来没说过一句‘我很忙’。”
吴梦媛低头看着她的手。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你淋雨。”
“那我也怕你孤单啊。”徐洁儿说,“你什么都不讲,一个人闷着,我会心疼。”
吴梦媛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反手握住徐洁儿,握得很紧。
“……好啦。”
“你说好啦?”
“嗯。以后会讲。”
“打勾勾。”
“几岁了还打勾勾。”
“不管。打勾勾。”
吴梦媛叹了口气,伸出小指。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像小学生一样晃了晃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刚刚说怕打扰我,其实是因为你想我,对不对?”
吴梦媛的脸瞬间涨红。“才不是——”
“是。”徐洁儿凑近她耳边,小声说,“我也想你。每天都想。”
隔壁桌的大叔刚好唱到副歌,声音大得盖过了一切。但吴梦媛听见了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台啤的瓶口,假装在喝酒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闭嘴啦。”
“好啦。”徐洁儿笑着松开手,“吃鸡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三杯鸡还热着,台啤还剩半瓶。台北的夏夜很长,热炒店的灯很亮。
吴梦媛抬起头,看着徐洁儿认真剥虾的样子,突然觉得,从高中到现在,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她还是那个会在热炒店帮她点三杯鸡的人。
而自己,还是那个会为她吃掉所有不敢吃的辣、帮她挡掉所有不正经阿伯的人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换我点菜。”
“你会点吗?”
“我会。”吴梦媛说,“我会点你喜欢的。”
徐洁儿笑了,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。
“好啊。我等你。”
夜风从骑楼外吹进来,带着一点城市的闷热和九层塔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