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天的自习室

台风警报来得突然，台北市政府宣布停班停课的那个早上，吴梦媛已经出门了。她撑着伞走到校门口，才发现铁门关着，警卫室里的大叔隔着玻璃对她挥手：“同学，今天停课啦！”

吴梦媛站在骑楼下，看着手里的保温袋。里面装了两份三明治，她早上六点起来做的。一份火腿蛋，一份鲔鱼。徐洁儿爱吃鲔鱼。
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和徐洁儿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，徐洁儿发的：“明天会下雨，记得带伞。”她回了个贴图，一只猫缩在棉被里。

吴梦媛打字：“你在家吗？”

对方秒回：“在学校。”

“骗人，学校没开。”

“我在学校旁边的自习室。图書館没开，但自习室有开。”

吴梦媛愣了一下，徐洁儿居然没告诉她。她转身往学校旁边的巷子走，风把她的伞吹翻了好几次。自习室在二楼，小小的招牌在风里晃。

推开门的时候，里面只有柜台阿姨和角落里的一个人。徐洁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桌上摊着生物课本和一本笔记本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。
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吴梦媛走过去，把保温袋放在桌上。

徐洁儿抬头看她，眼镜后面是有点意外的表情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你没跟我说你在这里自习。”吴梦媛拉开椅子坐下，把三明治拿出来，“给你。我做的。”

徐洁儿看着那个鲔鱼三明治，没动。吴梦媛皱眉：“不喜欢？”

“不是。”徐洁儿拿起三明治，小声说，“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出门。风这么大。”

“你都在这里，我为什么不来？”

徐洁儿咬了一口三明治，没说话。吴梦媛注意到她笔记本上除了生物笔记，角落又画了一只小猫。这次小猫撑着一把破伞，旁边写：“不知道她会不会来。”

吴梦媛指着那只猫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徐洁儿想把笔记本合上，被吴梦媛按住了手。

“徐洁儿，你画这只猫的时候在想我？”

“……”徐洁儿咬着三明治，耳朵红了，“台风天，一个人自习很无聊。”

“所以你宁愿一个人跑来自习室也不叫我？”

“你不是说周末要睡到中午吗？”徐洁儿看她，“我七点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睡。”

吴梦媛沉默了。她确实说过这句话，上周五放学的时候。当时徐洁儿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复习，她随口回了一句“饶了我吧我要睡到中午”。

“那是气话。”吴梦媛把椅子拖近一点，“你以后要来就叫我。台风天一个人出门很危险。”

“你也是啊。”徐洁儿看着她，“你干嘛冒雨来？”

吴梦媛张了张嘴，然后拿起徐洁儿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。凉的，但甜。

“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她说，“你每次台风天都跑来自习室。去年也是这样，前年也是。你这个人很奇怪，台风天不待在家，非要出门念书。”

徐洁儿低头看着课本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页角：“因为台风天家里很吵。”

吴梦媛看了她一会儿。徐洁儿很少提家里的事，但吴梦媛去过她家一次，知道她爸妈离婚了，妈妈在南部工作，哥哥在当兵。台风天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公寓里，确实很吵——安静得让人受不了的那种吵。

“那明年台风天，”吴梦媛把三明治推过去，“你来我家。”

徐洁儿抬头看她：“你爸妈……”

“他们台风天都在公司加班。家里只有我跟我弟，但他都在打电动，不会吵你。”吴梦媛顿了顿，“而且我家有微波炉，可以热牛奶。”

徐洁儿笑了，眼镜后面的眼睛弯弯的：“你还在记牛奶的事。”

“当然记。你说福利社没有微波炉，我就去买了。结果你到现在都没喝过。”

“我喝过。”徐洁儿小声说，“你上次放在我桌上的那瓶，我拿回家加热了。”

“那你干嘛不跟我说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徐洁儿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，擦了擦嘴，“因为你说用手捂热就好。我试了，捂了很久。但牛奶还是凉的。”

吴梦媛看着她，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笨。笨到可爱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下次想喝热牛奶，直接跟我说。我家有微波炉。我家还有沙发。我家还有多余的房间。”

徐洁儿看着她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：“吴梦媛，你在邀请我搬去你家住吗？”

“我是说台风天。”吴梦媛把她的眼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，又戴回去，“台风天可以来。平时也可以。你一个人在家，我不放心。”

徐洁儿低下头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只猫。这次两只猫窝在一起，外面画了雨，但猫的头上画了一把伞。

“徐洁儿，”吴梦媛凑过去看，“你这只猫的伞又画歪了。”

“因为是你撑的。”徐洁儿说，“你撑伞从来不正。”

自习室外面，风把招牌吹得哐哐响。柜台阿姨在打瞌睡，整个二楼只有她们两个人。吴梦媛把三明治袋子收好，然后趴在桌上，看着徐洁儿写笔记。

“你继续看。”她说，“我在这里陪你。”

“你不看书？”

“我看你就好。”

徐洁儿拿笔敲了一下她的头，但嘴角是弯的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，噼里啪啦的，但吴梦媛觉得，这是她听过最安静的一个台风天。

吴梦媛是被冷气吹醒的。
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，脸底下垫着徐洁儿的薄外套。自习室里只剩下角落那盏灯还亮着，柜台阿姨不见了，窗外的雨声倒是更大了，风把玻璃窗吹得嗡嗡响。

徐洁儿还坐在旁边，生物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，但她的笔停在半空，头微微歪着，也睡着了。眼镜滑到鼻尖，呼吸很轻。

吴梦媛没有马上动。她就着这个姿势看了徐洁儿一会儿。认识三年，她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徐洁儿——平时徐洁儿总是很专注，看书、写字、皱眉、管她有没有吃早餐、管她笔记抄了没、管她下雨有没有带伞。像一只永远竖着耳朵的猫。

现在猫睡着了，耳朵终于放下来了。

吴梦媛慢慢坐起来，把外套从脸上拿开。有点冷。她看了一眼手机，下午四点。台风还没走，雨比早上更大，风把外面的招牌吹掉了一半，哐当哐当响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台，发现阿姨留了一张纸条：“同学，我先回家了。你们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，钥匙在花盆底下。台风天，早点回去。”

吴梦媛回头看了一眼徐洁儿，还在睡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，把外套披回徐洁儿肩上。徐洁儿动了一下，眼皮抬了抬。

“几点了？”她声音哑哑的。

“四点多。阿姨走了，让我们自己锁门。”

徐洁儿揉着眼睛坐直，眼镜歪到一边。她看着窗外，雨帘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，对面早餐店的招牌在风里晃。

“雨好大。”徐洁儿说。

“嗯。所以现在也走不了。”吴梦媛把手机递给她看，“气象说台风眼还没到，再等一个小时吧。”

徐洁儿把眼镜扶正，看着桌上的生物课本：“那继续看？”

“你刚睡醒，看什么书。”吴梦媛把课本合上，“陪我说话。”

徐洁儿看了她一眼，没反驳。她把外套拿下来放在腿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袖口的线头。

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早上几点起来的？”

“六点。”

“六点？”徐洁儿皱眉，“你平时不是都睡到中午？”

“你干嘛，感动哦？”吴梦媛撑着下巴看她，“我六点起来做三明治，然后冒着台风来找你。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？”

徐洁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：“谢谢。”

“就这样？”

“……你想怎样？”

吴梦媛想了想，指着笔记本上那两只窝在一起的猫：“你再画一个。”

“画什么？”

“画我。”

徐洁儿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猫，耳朵大大的，眼睛圆圆的，旁边标注“吴梦媛”。然后她又在旁边画了另一只，戴着眼镜，尾巴卷着吴梦媛小猫的尾巴。

“这只呢？”吴梦媛指着第二只。

“我啊。”

吴梦媛看着那两只小猫尾巴缠在一起，心跳又快了。她清了清嗓子，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：“徐洁儿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猫的？”

“国一。”徐洁儿说，“开学第一天，你坐在我旁边，课本上画了一只歪脖子的猫。我觉得很丑，就想画一只好看的。”

“结果你也画歪了。”

“是你带坏的。”徐洁儿嘴角弯起来，“你这个人什么都做得歪歪扭扭的，笔记抄得歪，伞撑得歪，连猫都画得歪。”

“但我看人很准。”吴梦媛说，“我看上的人，一点都不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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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洁儿没接话，只是把那两只猫用笔圈起来，旁边画了一个小爱心。跟几个月前在课本上画的那个一样，小小的，藏在角落里。

外面的风又大了一波，窗户哐哐响。徐洁儿下意识缩了缩肩膀。吴梦媛伸手把她的外套拿起来，展开，披在她身上。然后没收回手，就着这个姿势，从后面环住了徐洁儿的肩。

徐洁儿僵了一下。

“冷。”吴梦媛说，“两个人比较暖。”

徐洁儿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微微往后靠了一点，靠在吴梦媛肩膀上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，外面的风雨声反而变得很远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台风走了，我们去吃火锅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然后去诚品买书。你上次说想买那本诗集。”

“你还记得？”

“当然记得。你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。”

徐洁儿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很轻：“吴梦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
“废话。”吴梦媛把下巴搁在她头顶，“你是我女朋友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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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洁儿笑了一声，伸手握住了吴梦媛环在她肩上的手。那只手很暖，把徐洁儿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捂热。

“你手真的很冰。”吴梦媛说，“到底谁让你台风天跑出来自习的。”

“我自己。”

“下次别这样了。来我家。我说真的。”

“嗯。”徐洁儿把脸埋在外套领子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但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？”

“我妈觉得我比较奇怪。”吴梦媛说，“她习惯了。看到你她只会说‘终于有人管得住你了’。”

徐洁儿笑出声，肩膀抖了一下。吴梦媛收紧手臂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雨还在下，台风还没走。但自习室里那盏小灯亮着，照着桌上没合上的笔记本，两只小猫的尾巴缠在一起，旁边的小爱心被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湿气晕开了一点点，像一朵淡粉色的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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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渐渐小了，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，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撒豆子。吴梦媛低头看了一眼，徐洁儿靠在她肩上，又睡着了。这次没戴眼镜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呼吸比刚才沉。

吴梦媛没动。肩膀有点酸，但她不想换姿势。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，但比起刚才已经温柔很多了。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对面早餐店的招牌灯，一晃一晃的。

徐洁儿动了动，醒了。她发现自己还靠在吴梦媛肩上，愣了一下，赶紧坐直。
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她揉着眼睛。

“二十分钟吧。”吴梦媛活动了一下肩膀，“你睡得很沉。口水都流出来了。”

徐洁儿下意识摸嘴角，发现被骗了，瞪了她一眼。吴梦媛笑，把她的眼镜递过去：“戴好。不然等会儿走路撞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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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洁儿接过眼镜，刚戴上，吴梦媛就凑过来，在她镜片上哈了一口气。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。

“吴梦媛！”徐洁儿伸手推她，但嘴角在笑。

“帮你擦干净。”吴梦媛用拇指在镜片上抹了两下，抹完又凑近看了看，“好了。徐洁儿，你眼睛其实很好看，别老躲在眼镜后面。”

徐洁儿愣了一下，低头去收桌上的课本。生物、笔记本、笔袋，一样一样往书包里塞。吴梦媛看着她，发现她耳朵又红了。

“雨小了，”吴梦媛站起来，“走吧。趁下一波还没来。”

两人收拾好东西，把灯关掉。吴梦媛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，锁了门，把钥匙塞回原处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步。徐洁儿走前面，吴梦媛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的马尾一晃一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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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一楼门口，徐洁儿撑开伞。吴梦媛站在骑楼下看了一会儿天空，灰蒙蒙的，但雨确实小了。

“你家哪个方向？”吴梦媛问。

“那边。”徐洁儿指了一下。

“顺路。走吧。”

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。风还是很大，伞面被吹得翻过去两次，吴梦媛干脆把伞收了，拉着徐洁儿跑。巷子里全是积水，踩下去水花四溅，两个人的帆布鞋很快就湿透了。

跑到巷口，徐洁儿突然停下来，喘着气笑：“吴梦媛，我鞋子里全是水。”

“我也是啊。”吴梦媛也喘着气，看着她。徐洁儿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贴在脸上，眼镜上全是雨珠，但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笑起来比平时好看。”

徐洁儿收了笑，瞪她。但下一秒又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
“走吧，”徐洁儿伸手把吴梦媛脸上的一缕湿发拨开，“送你回家。”

“你家在前面。”

“先送你。你家近。”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真的很爱管我。”

“嗯。”徐洁儿把伞重新撑起来，这次没再翻，“但你喜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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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梦媛没说话，钻进伞下。雨又大了一点，打在伞面上沙沙响。两个人并肩走在骑楼下，肩膀挨着肩膀。吴梦媛伸手，把徐洁儿的手握住了。这次徐洁儿没僵，手指轻轻扣回来。

“徐洁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台风天，来我家。”

“好。”

雨声里，两个人的脚步慢慢走远。身后那间自习室的灯灭了，但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里，两只小猫的尾巴还缠在一起，旁边那朵被湿气晕开的小爱心，慢慢在纸上洇成一片淡粉色。

——————全文完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