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合群

毫无悬念地,董培笙被安到了翟轶身边,考虑到初来乍到,唐女士在当众引荐后还是决定让他先自己学会适应一下同学关系，倒也没让他作自我介绍，只是嘱咐翟轶好好对待人家。于是初来十八中的第一个下午,董培笙就看着自己的新同桌一口气混过了三节课：语文课打瞌睡,数学课发呆神游,英语课甚至在唐依销眼皮子底下画画...这就是这个班级的一哥么......

“董培笙同学..”英语课下课，后排的小平头凑过来,盯着董培笙刚工整写了几道题的卷子看...“唰”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,正正好好几乎完美地而刁钻地盖住大题的答案。小平头:?“孙奔,你再不好好学数学就真考不上大学了......”几乎混了一上午的翟同学苦口婆心地教育起了别人,而孙奔的同桌，高马尾女生莫名好笑地在一旁观战着。“轶哥.....读书人的事,叫借鉴”孙奔想唤起这位爷的良知,却听见另一个少年平静的嗓音:“二位对处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似乎很感兴趣?”

董培笙拍了下翟轶压在卷子上的手,把卷子抽了回去,他掌心温凉,莫名刺了翟轶眉梢一挑。“我题都没写完呢....”孙奔、翟轶：“....”“听见没？”翟轶像胜方一样挑衅孙奔“人儿让你自己写~”孙奔蔫儿了,对于高一快结束的学期数学仍正值“23”岁壮年的小孙同学来说,这套数学题简直如同“天书”,什么对数指数二次函数,他看得心口直突突。便只得揉揉脖子回位子上去死嗑了。

翟轶则托着下巴又打起瞌睡,胸前的玉蝉吊坠轻晃,在光影中剔透洁亮。他脱去了外套,校服短袖洁白发亮的领口不知沾染了什么污秽,隐隐泛着深色,随风似乎还送来阵油香菜味,加上此刻他因美梦而莫名开始舔唇笑的表情,特别傻气。

“董培笙!”前门传来声呼唤，翟轶触电般地被周公冷酷无情地甩开手坠入凡间。一双桃花眼发懵地闪了闪,看着身边人应声从门外接了包裹回到位子上,校服熟悉的白紫色一闪而过,“怎?”董培笙把塑料袋收进书包,复转头扫他一眼。“没事...”翟轶打了个哈欠,正欲重游周公,上课铃清脆的乐声响起。他有些幽怨地望着应声而来的廖君颜。

“这节课我们玩个小游戏...”廖君颜放下怀中硕大的纸箱,转身插U盘,操作多媒体。几分钟后,一阵强劲的动感乐声响彻教室。直震得翟轶烦闷地撑眼皮。“新学期新气象。从一盘儿击鼓传花开始!”廖君颜经过小蜜蜂处理后的电音极力与多媒体扬声器抗争着,接着一个阴影被扔下了讲台,无比流畅而完美地坠进了一双臂弯里，怀中的柔软让翟轶几乎本能地望向讲台“游戏开始!”廖君颜冲他眨眨眼,笑得狡黠。

刹那间,巴掌大的小玩偶开始在教室里飞来飞去,引来惊呼阵阵,翟轶把玩偶扔到教室后排的吴漾手里后就当起了甩手掌柜,眼皮又开始松弛。这人到底熬了几个大夜才困成这样啊....董培笙飞快把玩偶往旁边传边在心里嘀咕,“叮”音乐骤停,众人一齐将目光回视,刘苡茉有点儿呆滞地看着自己捏着的玩偶,显然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有请幸运来宾!”台上的廖君颜又开始报幕"随便上来表演点儿节目就行啦！”与此同时,董培笙听见了身后刘苡茉一声极轻的低骂,以及孙奔快憋不住的偷笑。“那我可以再拉个外援么？”刘苡茉站起来问,孙奔莫名不安...“当然可以了....”于是,在几双十双眼睛的注视下，刘苡茉拖着孙奔后领就拽上了讲台。孙奔:“....”

直到中午吃饭,孙奔还觉得胸口闷得慌,猛灌了一大口可乐才缓过神来,一抬眼又和不远处和闺密坐一起吃饭的刘苡茉目光撞了个正着“......”打扰了哈.....“不是我损你孙奔...”吴漾大咬了口煎蛋,“你一大男人叫一娘们儿欺负了去,我看不起你!”筷子激愤地敲了下餐盘儿，发出“铛”的声响。下一秒脑袋就又挨了一下:“好好吃饭,敲碗是乞丐..”吴漾:“.....”“再有，你刘姐是胎拳道黑带,孙奔你也真棒...”桃花眼微微一笑,冲孙奔就是一个"赞",直接把董培笙都看乐了,筷子挑走最后一点儿芹菜,在边儿上磕了下。

“培同学不吃芹菜么?”似是找到了转移话题好时机，孙奔推了下自己的盘子“给我吧,我超爱芹菜的...”突然被点名的培同学有点懵,又望了望自己盘子边儿堆了一个小山的芹菜，犹豫着让别人吃剩菜是不是不太好...不过孙奔又一脸期待....“一边儿呆着去..”一双筷子“啪”地挡住了孙奔盘子前移的步子。“各人吃各人的,跟你熟么就对别人动手动脚...”翟轶挑了颗花椒“你吃这个....”孙奔:“....”

下午有两节体育课,教的老师是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,姓晋,叫晋建国。非常具有时代色...晋建国这人有一毛病,特爱叫学生大声报数,说越大声越有体育的激情与热爱精神。体委刚整完队,报数游戏又开始了，“十五！！！”吴漾吼得撕心裂肺,晋建国在稀稀拉拉的笑声中满意点头。孙奔憋得快红温了,冷不防被吴漾一肘击。

“十六！！！”“给我一个毁灭世界的高音...”刘苡茉不算小声的蛐蛐从前面儿飘过来,又是一阵“噗嗤”的响动。小孙再次红温.

“狗日的晋建国...”体育馆里,孙奔反手一个漂亮的杀球,响声清脆,“报个数对搞性别歧视...凭啥只让只弟几个出丑?!女生没有声带吗?非...诶哟!!!”下一秒脑门飞来颗球,正正好好打在眉心“你还是不是男人!”对面刚被孙奔杀球的吴雯莫名气愤，“欺负人家姑娘算什么本事!”孙奔:“?”两人莫名奇妙又吵了起来。

“欸我发现一问题..”不远处刚打篮球打了一身臭汗的吴漾“嘀溜溜”转了几下篮球，仰头又喝了口冰水,“跟孙奔吵架简直比吃饭还司空见惯，这小子跟我哥都能莫名奇妙吵成这样....”

翟轶笑了声，“可能因为基因里自带的犯冲基因？”说完又吊儿郎当地四下随便瞄了几眼,就看见排球场上熟悉的身影,他一时怔住了。董培笙正在...和隔壁班那群混子打....排球？？！那厢吴漾还在说“所以这真不是我的原因,孙奔这小子真容易急...轶哥你....卧槽?!!”他见翟轶半天不回他，便顺着视线看过去,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
球场上,董培笙正打得行云流水,187的先天优势显得身型格外修长。他正聚精会神地目视着球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的轨迹,动作蓄势待发,带着藏不住的野心。

“啪!!”一个利落的起跳,无比清脆的回响,引了一阵嘈杂的人声。“漂亮!”翟轶听见人群中的喝彩声，是体委张洛。出乎意料的，董培笙跟他的队友配合的还挺好，有好几次敌方把球打过来，他都几乎是无比精准地侧身反击和队友打配合的。一顿行云流水下来，比分倒还算稳定。

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，双方都在死守，屏息凝神地找时机打破平局。翟轶望着场上的人影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。“啪！”敌方发力，一个无比刁钻的落位让队员有点无力抽身，丹凤眼紧盯着半空中滑翔的球，微微屈下膝盖。眼看球向地板飞去，只听“刺啦啦.....啪！！！”而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声。那颗球被打了回去，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。“啪！！！”球落在对方地面的下一秒，裁判哨声起，比赛结束。与此同时，下课铃清脆地响起，像是胜利者的乐章。

可能是由于那个瞬间太过快速和震撼，一时间四下有些安静，只听得见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董培笙手撑膝盖的喘气，以及场上窸窸窣窣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，一切似乎都静止了。

“我靠....”张洛先反应过来，“赢....赢了？？！”像是引线被点燃，全场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欢呼，“我去！刚刚那个鱼跃帅爆了！！！”“董培笙牛逼！！！”“六班是五班的手下败将～”“......”五班队伍喜气洋洋，董培笙被队友左右抱了抱，体育馆里蓬勃的阳光洒落，丹凤眼温和地笑着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野心。翟轶一瞬间愣住了，心口说不出为何一动，随后有些无措地别开眼去。

“切...”六班队伍里一个寸头体育生翻了个白眼，“赢了场小比赛跟上奥运会得冠军了似的，鼠目寸光，走不远的～”酸味都快冲到别人脸上了.....翟轶下意识又看了眼董培笙，只见那人目光不明地看着小寸头，微微抿了抿唇，神色却还算平静，似乎不打算计较。

“第一次见人输了还理直气壮的....”队友宋喆怼回去，小姑娘清脆有力的回声在体育馆里回荡，“我说郭叙洁，难道你妈没有告诉过你，输家要保持对赢家应有的尊重么？像你这样败了比赛还酸别人的，既输了比赛，又丢了体面，真、难、看....”

“就是....”五班的大集体忙附和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郭子你心眼儿真小～”“玩不起就别玩呗～这样以后谁还跟你们打比赛～真犯冲！”

“你们！！！”被狠狠一戳痛处的郭叙洁气血上头又要吵，被队友拽住“好了好了，人家是姑娘.....”“哎呀走走走，下节课老赵的课，别迟到了.....”众人稀里糊涂，稀稀拉拉地又散开了。课间时间只有十分钟，队伍里的人勾肩搭背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走出场馆，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凉快凉快，好上下一节课。

“董培笙同学....”宋喆从身后叫了声少年，董培笙回头，身边几个男生好像懂了什么似的调侃着走开了，宋喆莫名脸有点红。“刚才谢谢你啊...”丹凤眼温和地笑了笑，“改天我请你吃东西还人情？”“啊...不不不用...”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，“我就是想说，你不用管郭叙洁那个神经病，他就是爱出风头，情商低还玩不起....他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....”

“我知道...”董培笙点点头，又冲她身后一指，“那个姑娘是你好朋友吗？”宋喆回头，看见自己闺蜜正悄悄从摞在一起的一堆体操垫后头探出一个脑袋，见状又一下子收了回去。宋喆：“....”她说了声“不好意思”后就过去制裁她的八卦朋友了，小姑娘的马尾辫儿随动作一甩一甩，还挺俏皮。

翟轶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场景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怪怪的。“唐姐管不住喽～”他心想，“她的这个新来的乖乖男孩儿要早恋了～”他边这么想着边摇了摇头，从台子上跳了下去，也准备离开了。

刚走没几步，身后突然传来声耳熟的呼唤，“翟轶.....”？？！乖乖男孩儿不是还在爱河里游荡吗？？？

翟轶有些困惑地回头，带了几分茫然。“干什么？”那人抓了抓头发，“你知道医务室在哪儿吗？”？？？“你咋了？”桃花眼有些疑虑地看着他“你不舒服吗？”下一秒他就看见眼前的少年屈下身，轻轻把两腿的牛仔裤裤脚挽了起来。

只见少年劲瘦有力的小腿及膝盖的地方，遍布了星星点点或青紫或泛红的伤痕，看着有点吓人。

“我靠？！董培笙你神经病啊？！”翟轶忙去拉他，“技术菜还要硬上啊？！”他又急又气地拽他“走走走去医务室，摔坏了你唐姐不得把我弄死啊？！！”

医务室的老师是个退休的女中医，姓江，人挺慈祥温柔。平日里喜欢跟学生摆龙门阵啥的，对学生也好，再加上医务室不在年级主任管辖区内，以至于这里有时常常排长队。甚至出现过有人眼皮跳了一下就来问江医生自己是不是得病了的。不过今天人倒不多，都是几个体育课用力过猛擦伤摔伤扭伤的“真”伤员。

在等待的过程中，翟轶犹豫了半晌，还是决定说出来。“董培笙...”“？”丹凤眼困惑地看过来“怎么了？”“你今天为什么在场上那么拼？”桃花眼有些气愤，“打个球赛能打就打，输了就输了，反正都是打着玩儿的，非得争那个MVP吗？！”他又指着董培笙的腿，“挂这一大堆彩好看啊？天然纹身啊？！”“其实....”“你看今天只是一场小比赛就整成这样，那以后万一遇到什么更大的事情，逞强有用吗？万一需要付出生命呢？？！”

翟轶看着他，总觉得他好固执倔强。一时间有点哽住了，只好停下话头，等待着那人的回答。

“我想合群...”董培笙声音有些低哑，却依然掷地有声。桃花眼瞬间愣了一下，那人却没看他，顿了顿继续说着：“我妈说，到了一个新环境，让别人快速接受你的最好办法，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。让他们明白....”丹凤眼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地板。

“明白你是无可替代的，非你不可的，才能在任何情况下，都保证自己不至于沦落到孤立无援的窘境。”

翟轶僵住了，莫名有些口干，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了。他看着眼前垂眸的少年，一些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，是敬佩吗？还是被秀了一脸的震撼？他说不清楚...只是轻轻伸出手，不处于任何目地的，拍了拍董培笙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