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异客回乡

南浦市的秋隐晦而短暂，往往躲藏在夏的余温与冬阴冷的发梢里，了无踪迹。偶尔在网上看到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又一次流行，才会恍然发出：“噢，原来已经立秋了啊”的感叹。

　　刚过饭点儿，“枫芜”大街陆续摆出了小摊儿，“滋啦啦”的油声混着小食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，忙碌的商贩们熟练地掌刀，翻炒，不多时便聚起人来，这是南浦市有名的一条小吃街。由于其临近地铁口和多家娱乐场所的地理位置和人流优势，常常人满为患，热闹极了。

　　已是下午六点半，橙红的太阳在天幕中一点点化开，晕染开漫天暧昧耀眼的橘红。董培笙咬了口手里的关东煮，尽可能小心地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行过去。显眼的大高个儿艰难地侧身，总算是来到了出口。毛茸茸的发丝在阳光里显出金黄。一小缕呆毛被秋风扶起，一晃一晃，配上那双澄澈的丹凤眼，有种难言的感觉。

　　他扫了辆共享单车迎着灿烂的晚霞骑行。行过车水马龙的喧闹，他看见放学的少年们嬉笑着从商铺前跑过；拿着塑料巴掌吆喝的店员喝了口水，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；一对儿情侣骑着电动车从身侧乘风而过，带着甜蜜而兴奋的话语声；马路牙子边儿一辆灰车前门半敞，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脚搭在方向盘上，一手夹烟看着手机，笑得止都止不住……纯净的丹凤眼中，映出各色人物生活的幻影，董培笙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，仿若与世隔绝的孤独与茫然，这是人的天性还是少年人自以为是的高傲与自视清高呢，还是个体于世界的渺小与无助而产生的割裂感？董培笙暂时说不清楚。

　　夜色正一点点袭来，咽尽残阳余晖。沿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光，世界多了几分烟火气与鲜活的柔和。

　　又拐过几个路口，董培笙在一家服装店前刹了车，又靠边儿停好车，锁上。鹅黄色的灯光照得小店十分温馨，门口左侧的玻璃后，一块儿硕大的白板顶着惹眼的“清仓甩卖”“买一赠一”字样。一个略显矮小的身影正拿着拖把洗台阶，闻声抬眼看了过来“欸？？”那人抹了把眼睛，是个中年女人，一双平和的眼睛泛着慈爱的光，抹了两下手就走了过来“培笙回来了呀~”她握上少年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，目光关怀而欣喜。“李姑姑好……”董培笙一时有点无措，下一秒却见李浦映三两下关了店灯，挂上“打样”的小牌子。“本来打算再开一会儿的，但既然咱小培回来了……”小胖手利落地拴上铁锁，拉着少年拐进了左侧住宅区的大门“那就回家做饭好了……”

　　只见小区有些生锈的铁门顶部，几个泛着灯光的字正遗世而独立地驻守在高处，恍若尽忠职守的卫士——安家花园

　　乘电梯上楼，董培笙换了鞋，李浦映随便嘱咐了几句就跑去做饭了，让他先自己看看。李浦映是个爱干净的，房间里一片洁净，甚至茶几上还点了支香薰。悠悠散发着淡雅的花香。

　　他按照李姑姑的指示推开了走廊第二间房的门，好闻的香气扑面而来，似乎也只是初调有点浓烈，久之也是温和的浅香。亮白的灯光照出房间里整洁的布置，他从萍锦市邮回来的书本衣物早被规整地放好。

　　董培笙拉开木椅坐下，手机在口袋里轻震，来自“妈”。“喂？”“培笙啊,到你姑姑那儿没？”董钰铭刚点了根烟，正捻着指尖的灰渍。“嗯，刚到，她在做晚饭”“都快八点了还没烧饭，她一天到晚比我还忙吗？！”她吐了口烟，有些不满地撩了撩大波浪，嗓音尖厉。“我早该知道这婊子不会好好干活的，他是你爸那边儿的亲戚。李家人都一个德行！”

　　大手烦躁地敲着办公室光洁的桌面，桌边儿的一小杯红酒泛起涟漪。“妈.....”董培笙正想解释什么，却被堵回了话头“明天就去十八中报到了，你也别被这些破事儿影响。实在不行我让你外婆来接你回...”“不用....”“我花大价钱从北方送你回这儿最好的高中不是为了让你享受来的！你待在这儿她又不会管你，你反倒玩开心了是吧？！我本来谈生意就难，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？”

　　少年眸中有些发红，细致修长的手扣着桌脚的防撞塑料护角，关节微微发白。“我....”“行了...”董钰铭用手摁了摁因过度劳顿而胀痛的额头“我还有事儿，你收拾完早点儿睡…”电话嘟地一声被挂断，四下重归寂静。董培笙扭头看向窗外的街角霓虹，心里莫名苦涩。

　　“咚咚咚...”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“小培，出来吃饭吧...”盈注眼眶的不甘水波荡了又荡最终还是化作了几下沉重的喘气声。他打开门，尽可能正常的冲李姑姑笑了笑，发丝却触及了温暖。丹凤眼有些发愣，不自觉低了低头，李浦映拨掉不知何时粘在他发梢上的一小片纸屑。“漂漂亮亮的，挺好...”

　　席间相对无言，李浦映一边给他挑菜，一边在手机上反复确认店铺进货的批次，草草扒了几口饭，眉头却逐渐拧起个疙瘩。

　　董培笙默然地吃着饭，看着李浦映放下筷子起身去穿外套，“那个小培啊...”那双温柔而慈爱的眼睛望着他,刚想说什么,他却听懂般地点点头。“您先去忙吧，我一会儿吃完就去收拾房间了....”于是她歉意地笑了笑，挎上手提包出了门。

　　小区楼下音响正播放着某首流行音乐，董培笙吃完饭在窗边观望了一会儿，光影让他的轮廓多了几分柔和平静，却莫名落寞。

　　凌晨一点，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声响，李浦映小心地关上门，换鞋。她准备随便应付一口冷饭算了。走到厨房，却瞧见灶上盖好闷着保温着的热饭。于是她又悄悄踱到第二间房边，轻轻开了个门缝。

　　只见床榻上的少年双眸轻闭，怀里抱着被子，睡得还算安稳。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声隐隐传来，董培笙翻了个身，被子滑落一角垂在地上，露出卡通睡衣的图案。李浦映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，替他理好被子，便掩上门退了出去。今夜月光似乎格外温柔，在她眼底也染上了层银白的水光，无比晶莹透亮...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