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寨的晨雾极其浓郁,如同被万古流淌的时光煮沸,浓稠而又迷幻,将这座盘踞在十万大山腹地的古老寨子,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世间绝迹的隐秘里。
寨子里的建筑皆以古木青石为料,顺着陡峭的山势层层叠叠。常年蔓延的青苔攀附在屋瓦和廊柱上,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药草和兽骨,在无风的山谷里静静地垂着。这里世代居住的都是长生者,岁月在他们的面容上留不下衰老的痕迹,却在这座古寨的每一块砖瓦上刻下了厚重如谜的沧桑。
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踏着未干的露水,正走在通往寨外林子的青石小径上。
那就是隐寨的寨主,扊椋。他今日并未穿那些繁复的寨主服,只着一身利落的银灰色短褐,身形高挑挺拔,比例极为匀称。常年拉弓练出来的薄肌覆在骨架上,让他看起来清隽而不羸弱。他一头黑蓝色的长发被利落地半扎成编发,余下的发尾顺着肩胛骨垂落,衬得他那张本就清绝的脸庞愈发显得漫不经心。微风拂过,左眼下方那颗妖冶的美人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不知情的人见了他,只会觉得这个寨主冷若冰霜,不近人情。但实际上,这位活了足足二百三十五年的大寨主,此刻正在心底不受控制地疯狂吐槽着:“这丫头,大清早的非要拉我出来找什么霜叶草,阿苍那鹰崽子整天就知道乱指路……”
“阿哥!你快点嘛!磨磨蹭蹭的,那草都要被山兔啃完啦!”
前方的灌木丛一阵晃动,一个身形同样纤长利落的姑娘拨开枝条探出了头。这是隐寨里地位极高的大祭司——扊柇。她今日也梳着与兄长如出一辙的半扎编发,黑蓝色的发丝在耳畔随着动作跳跃。在外人面前,她是那位高冷严肃、从不假辞色的大祭司,可只要一走到哥哥身边,她那张“面瘫”的脸上就露出了鲜活灵动的神色,妥妥的一个话痨小炮仗。
“阿柇,慢些跑,露重路滑。”扊椋无奈地开口,声音清越低沉。他虽性子冷淡,但对着这个相依为命了二百多年的妹妹,却永远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宠溺。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妹控,只要扊柇想要的东西,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会去弄来。
“知道啦阿哥!阿苍今早告诉我的位置,就在前面那个山坳的断崖下!”
就在兄妹二人快要走近那片断崖时,天上盘旋的苍鹰阿苍忽然发出一阵极其急促且尖锐的唳鸣。
“阿哥!不对劲!”扊柇的脚步一顿,她面上那股顽皮的神色瞬间敛去,极快地切换回了那副冷若冰霜的大祭司姿态,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上了挂在腰间的短刃,警惕地挡在了扊椋身前。
扊椋顺着阿苍盘旋的方向望去。只见在前方那条平时少有兽类踏足的盘山道上,横亘着一台完全扭曲变形的巨大铁壳。黑色的越野车车头已经彻底凹陷进了一棵百年古木中,破裂的车窗玻璃和金属碎片散落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与血腥味交织的刺鼻气息。
那是现代文明的产物,不该出现在这片绝迹的深山之中。
扊椋微微眯起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桃花眼,目光锁定了驾驶座上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。那人被变形的车体死死卡住,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隔着碎裂的车窗,依然能感觉到那人高大的轮廓。宽阔的肩背,精悍的体格,即便陷入昏迷,那道被安全带勒紧的躯体也透出极度冷硬的气息。
扊椋的心跳,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,莫名地重重漏跳了一拍。他活了两百多年,见过无数奇珍异兽,看惯了这山间的日升月落,却从未对任何“活物”产生过这样突兀的、不可名状的悸动。
“阿哥,这人没救了,我们走吧,这里气味太重了,待久了容易招野兽。”扊柇皱起眉头,嫌弃地用袖子掩住鼻子,拉了拉扊椋的衣袖,“寨里的规矩,不准收留外人。”
“破开安全带,把他弄出来。”扊椋没有回头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阿、阿哥!你疯啦?”扊柇瞪大了眼睛,她虽然是个疯狂吐槽的兄控,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,“这四个长老要是知道你带回个凡人,还不得把房顶掀了!”
“我说,把他弄出来。”扊椋微微侧过头,那双黑灰色的眸子扫了妹妹一眼,语气依旧清冷,却带上了三分认真的警告。
扊柇瞬间蔫了。她心里清楚,只要阿哥用这种语气说话,就代表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考量,谁说都没用了。她无奈地磨了磨牙,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去:“行行行,你是寨主你说了算!”话虽如此,她的手却极为利落地抽出短刃,精准地割断了变形的安全带,将那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拖拽出来。
近距离查看时,那人的容貌让扊柇都微微一怔。剑眉星目,高挺的鼻梁,下颌线条如同刀削一般利落。即便满脸血污,那双紧闭的眼睛也透着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锐利。体格更是宽大结实,肩宽腿长,光是那身骨架就能看出他平日里身形矫健、遒劲有力。
扊椋走上前,修长的指尖带着一抹微凉的触感,轻轻探上了那人的颈侧。温热的脉搏跳动传达到他的指腹上,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。还活着。
“阿哥,你……”扊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就看到自家那位平日里连寨子里的杂事都懒得搭理的冷面寨主,竟直接弯下了腰,单膝跪地,将那个比他高壮许多的男人扛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背上。
扊椋的身形虽然清瘦,但腰腹和后背的力量却极为惊人。他稳稳地托住贺司朔,将这人带着血腥气的重量压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阿柇,回寨。”扊椋没有多解释,背着那个重达一百四十多斤的成年男人,一步一步,踩着青石的台阶往回走。
扊柇站在原地看着哥哥那挺拔如松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八卦之光。她太了解她阿哥了,这人平日里冷心冷肺,连山里的熊猫崽摔下悬崖他都懒得拉一把。今天居然亲自背人?还背得这么稳当?
“阿苍啊,”扊柇摸了摸身边降落的苍鹰的羽毛,低声嘀咕道,“我看啊,我们隐寨,怕是要多一位姑爷了。”
浓雾渐渐吞没了那道背着人的修长身影,只有檐角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清脆的响声1
文笔拿捏得很到位,人物氛围都很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