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舞麟发现那份文件,是在一个他本不该翻的抽屉里。古月娜去天斗市看苏婉了,走之前让他帮忙找一份传灵的合同,说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。他找到了合同,但合同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封口没粘,露出半截照片,像一截无意间露出的秘密。
他抽出来看了一眼。是戴云儿的照片,和一个男人的合影。旁边附着一张纸,写着那个男人的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、家庭背景。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古月娜的字迹——“合适”。唐舞麟翻到下一张。是另一张照片,戴云儿和现在的丈夫在婚礼上。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签,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——“婚礼顺利。戴家已无威胁。”
他站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那份文件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但他觉得冷,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冰。他坐在古月娜的椅子上,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。戴云儿父亲和古月明见面的照片、星罗传媒和古家资金往来的记录、一份戴云儿前男友的调查报告。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流程表,上面列着时间线——从戴云儿接近他开始,到戴家破产,到戴云儿嫁人。每一步都标了日期,工工整整,像一份精心编排的剧本。
唐舞麟盯着那张流程表。上面的第一个日期,是他和戴云儿刚在一起的时候。古月娜从那时起就在看着他们。看着他,看着戴云儿。她看着他和戴云儿约会,看着戴云儿挽他的手,看着戴云儿给他倒热牛奶。她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记下了。然后她选了一个男人,安排了一场婚礼,把戴云儿嫁了出去。
唐舞麟把文件袋合上。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,从桌面上滑到地板上,最后消失不见。
古月娜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。她进门换鞋,看到唐舞麟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她的脚步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,像一滴水在叶尖上停了一下。
古月娜:你翻我抽屉了。
唐舞麟:合同在你说的那个抽屉里。文件袋就在合同下面。
古月娜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面被风吹了很多年已经不会再起波澜的湖。
古月娜:你看了。
唐舞麟:看了。
沉默。客厅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,像一颗永不疲倦的心脏。厨房里琅玥炖的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响,飘出一缕一缕的香气。
唐舞麟:(声音很平)古月娜。戴云儿嫁的那个人,是你选的。
古月娜:是。
唐舞麟:她爸爸的事,是你计划的。
古月娜:是。
唐舞麟:从她接近我开始,你就在看着。
古月娜:是。
唐舞麟看着她。她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紫色眼睛没什么起伏。她承认得很干脆,没有辩解,没有遮掩,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,刀刃朝上,任凭处置。
唐舞麟: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古月娜:(看着他)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戴云儿她爸在算计你?告诉你戴云儿是你前女友,但她爸想吞你的版权?告诉你我替你解决了?
唐舞麟:你可以告诉我。
古月娜:(声音提高了一点)然后呢?然后你护着戴云儿,说我多管闲事?说你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?
唐舞麟: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。
古月娜:(站起来)我替你做了你下不了手的决定。唐舞麟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。戴云儿她爸利用她,你会看不出来?你看出来了,但你不会动手。因为戴云儿对你好过。你会念着那点好,把自己搭进去。
唐舞麟也站起来。
唐舞麟:所以你替我做主。
古月娜:对。
唐舞麟:(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)古月娜。你是我什么人?
古月娜看着他。她的下巴绷紧了。
唐舞麟:你是我什么人,让你替我决定谁该在我身边,谁不该?
古月娜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。
唐舞麟:你说你一直在等我。你等我的时候,把我身边的人都清干净了。
古月娜:戴云儿不适合你。
唐舞麟:那你适合吗?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客厅里安静了。古月娜的脸色白了一度,像一张被突然抽走了颜色的画。唐舞麟看到她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发白,像五颗被冻住的石子。
古月娜:(声音很轻)唐舞麟。你把话说清楚。
唐舞麟:我说得不够清楚吗?你拆戴家,你安排戴云儿嫁人,你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。你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不想被安排?
古月娜:戴云儿她爸——
唐舞麟:(打断她)我知道戴家有问题。我知道你在保护我。但你选择的方式,是把我蒙在鼓里。你把我当什么?一个需要你保护的懦夫?一个你随便摆布的人?
古月娜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像深海里的暗流,但她压住了。
古月娜:我没把你当懦夫。
唐舞麟: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古月娜:因为我怕。
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古月娜的声音在抖,像一片在风里快要被吹落的叶子。
古月娜:我怕你知道了,会觉得我可怕。会觉得我跟你认识的那个古月娜不一样。我小时候什么样,你见过。我长大之后什么样,你也见过。但你没见过我处理戴家时候的样子。那个古月娜,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唐舞麟没有说话。
古月娜:(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)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。因为我想让你记得我原来的样子。那个给你塞糖的,那个跟你一起上学的,那个在你妈怀里睡觉的。我不想让你记得我拆了别人家的样子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
古月娜:唐舞麟,你如果觉得我可怕,我现在就可以走。
唐舞麟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银发披散着,肩膀微微发抖,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树。这个让商界闻风丧胆的女人,此刻在他面前,把自己摊开了,像一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。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古月娜僵了一下。
唐舞麟:(声音低下来)我没说你可怕。我说的是你把我蒙在鼓里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
古月娜:哪里不一样?
唐舞麟:你可怕不可怕,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你不信我。
古月娜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唐舞麟:你不信我能处理好戴家的事。你不信我会选你。你不信我到最后会站在你这边。古月,你什么都替我做了。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。
古月娜看着他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颗,两颗,砸在他手背上,像两颗滚烫的、无声的雨。
古月娜:我想要你。我一直想要你。从小学第一天你冲我笑的时候,我就想要你。但我不知道怎么要。我只会抢,只会守,只会把别人推开。
唐舞麟攥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在抖。
唐舞麟:你说你不会要。我教你。
她抬起头。唐舞麟伸手,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她的皮肤很凉。
唐舞麟:古月,以后你做什么决定之前,告诉我一声。不用问,但告诉我。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。让我知道我在你计划里。
古月娜:(声音哑了)你在。你一直在。我做每一件事,都是因为你。
唐舞麟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手攥着他的衣服。她在抖,但没有哭出声。
唐舞麟:古月娜。
古月娜:嗯。
唐舞麟:你可怕不可怕,我都见过。你六岁拿美工刀割自己,我见过。你十二岁拿花瓶砸人,我听过。你拆戴家,我看到了。我还在。
她在怀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古月娜:你不走?
唐舞麟:不走。
她攥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,厨房里的汤烧干了。琅玥回来的时候骂了唐舞麟一顿。古月娜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着,但嘴角弯着。琅玥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唐舞麟一眼,没再骂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