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出来,唐舞麟开车。古月娜坐在副驾驶上,把座椅放低了一点,半躺着,闭着眼睛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,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。
她没说话,唐舞麟也没说话。车里只有暖风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。开了大概半个小时,古月娜开口了。
古月娜:你明天还来吗?
唐舞麟:来。
古月娜:你不用每天来。你还有歌要写。
唐舞麟:写歌在哪儿都能写。医院走廊里我也能写。
古月娜睁开眼,偏头看他。
古月娜:你写歌的时候要弹吉他。医院不让。
唐舞麟:那我弹空气吉他。
古月娜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很轻,但确实笑了。
古月娜:你这个人真的很烦。
唐舞麟:嗯。但你还是让我来了。
她把座椅调直,靠在上面,看着前方的路。
古月娜:唐舞麟。
唐舞麟:嗯。
古月娜:我刚才叫她妈了。
唐舞麟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一下。
唐舞麟:我听到了。
古月娜:她哭了。
唐舞麟:你也哭了。
古月娜:我没哭。
唐舞麟:我手背上那摊水是哪儿来的?下雨了?
古月娜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。唐舞麟吃痛,嘶了一声,但嘴角翘着。
古月娜:你以后不许提这件事。
唐舞麟:哪件事?你哭的那件?
古月娜:唐舞麟!
唐舞麟:行行行,不提。但你哭了就是哭了。我又不会笑话你。
古月娜别过脸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她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古月娜:你笑了。
唐舞麟:我没有。
古月娜:你嘴角翘着。我看到了。
唐舞麟把嘴角压下去。压了两秒,又翘起来。古月娜从车窗倒影里看到了,没再理他。
第二天上午,唐舞麟和古月娜一起到了医院。苏婉已经醒了,靠在枕头上喝粥。看到他们进来,她放下碗,坐直了一点。
苏婉:娜娜。舞麟。
古月娜:今天怎么样?
苏婉:好多了。护士说手术之前养养身体,多吃点。
古月娜走到床边,从唐舞麟手里接过一个保温袋。打开,里面是琅玥炖的鸡汤。
古月娜:唐舞麟的妈妈炖的。让你趁热喝。
苏婉看着那个保温桶,愣了一下。
苏婉:她……知道我的事?
古月娜:知道了。她说让你好好养病,手术完了去家里吃饭。
苏婉的眼圈又红了。她低头喝汤,没说话。
唐舞麟站在旁边,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。苏婉喝了两口汤,抬起头看他。
苏婉:舞麟,你妈妈身体好吗?
唐舞麟:挺好的。就是换季的时候会咳嗽,老毛病了。
苏婉:我听娜娜说了。她以前每年都去看你妈。
唐舞麟看了古月娜一眼。古月娜低着头,没看他。
唐舞麟:嗯。看了九年。
苏婉:九年。
她放下保温桶,看着古月娜。
苏婉:娜娜,这九年,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?
古月娜:就这么过来的。
苏婉:你恨不恨我?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古月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古月娜:昨天说了,不恨。
苏婉:不恨。但也不亲。
古月娜没接话。苏婉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苏婉:没关系。你能来看我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
唐舞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唐舞麟:我去问问护士手术的事。
他出去了。门关上之后,苏婉看着古月娜。
苏婉:他很好。
古月娜:嗯。
苏婉:你眼光比我好。
古月娜看着她。
古月娜:你当年的眼光确实不行。我爸那种人,你当初怎么看上的?
苏婉:(苦笑)年轻。不懂事。
古月娜:后来呢?后来你走了,怎么不再找一个?
苏婉:找什么。带着一个女儿的照片,哪个男人受得了。
古月娜低下头。过了几秒,她说了一句。
古月娜:我那张照片,你还留着?
苏婉:留着。一直在钱包里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,打开。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,是古月娜七八岁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板着脸。
古月娜:拍得不好看。
苏婉:好看。我女儿怎么拍都好看。
古月娜把钱包接过来,看了看那张照片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是苏婉的笔迹——“娜娜七岁,第一次自己扎辫子。”
古月娜:这辫子扎得歪七扭八的。你怎么不帮我扎?
苏婉:你不让我帮。你说你自己会。
古月娜把照片放回钱包里,递还给苏婉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床。
古月娜:手术完了之后,你住哪儿?
苏婉:我找了家养老院——
古月娜:别住养老院。
她转过身。
古月娜:先住我那儿。等身体养好了再说。
苏婉愣住。
苏婉:娜娜,你不用——
古月娜:我说了算。你当初走的时候替我做了决定。现在该我了。
苏婉看着她。她的嘴唇抖了几下,最后只说出一个字。
苏婉:好。
手术前一天晚上,唐舞麟陪古月娜在医院走廊里坐着。苏婉已经睡了,病房的灯关了,只留着床头那盏小灯。
古月娜靠在唐舞麟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古月娜:明天手术。
唐舞麟:嗯。医生说六成把握,但欧阳明帮忙联系了天斗市最好的心外科专家,把握能提到八成。
古月娜: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欧阳明?
唐舞麟:昨天。你睡了之后。
古月娜睁开眼,抬头看他。
古月娜:你动作挺快。
唐舞麟:你的事,我动作一向快。
古月娜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头靠回去。
古月娜:唐舞麟。
唐舞麟:嗯。
古月娜:谢谢你。
唐舞麟: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。
古月娜:以前说得少。现在补上。
唐舞麟低下头,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唐舞麟:行。多补点。我爱听。
古月娜笑了一声。走廊里很安静,护士站的灯亮着,偶尔有护士走过,看到他们,放轻了脚步。
第二天早上,苏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古月娜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唐舞麟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手术室的灯亮起来,红彤彤的,像一只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。
古月娜站了很久。唐舞麟陪她站着。
四个小时后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了口罩。
医生:手术很成功。病人情况稳定。
古月娜的腿软了一下。唐舞麟扶住她。
古月娜:……谢谢。
医生点了点头走了。古月娜靠在唐舞麟肩膀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古月娜:成功了。
唐舞麟:嗯。成功了。
她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
古月娜:唐舞麟。
唐舞麟:嗯。
古月娜:我好像真的还有妈妈。
唐舞麟把她揽进怀里。
唐舞麟:你一直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