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月娜看着碗里的鱼,很久没动。筷子悬在半空,像忘了该往哪儿落。
唐舞麟:古月?
她回过神,把鱼夹起来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古月娜:吃饱了。走吧。
她起身去结账,唐舞麟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,遮住了脖子,但遮不住那种绷紧的感觉,像一根弦被拧得太紧,随时会断。
出了店门,唐舞麟拉住她的手腕。毛衣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那道旧疤露出来一瞬,又被他握着的动作挡住了。
唐舞麟:你爸又找你了?
古月娜:没有。
唐舞麟:古月娜。
她停住脚步。巷子里很暗,路灯把她的银发照成一种冷灰色。她转过身看他,紫色眼睛里有种唐舞麟很熟悉的东西,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不肯说时的眼神。
古月娜:他打电话了。说了一些话。没什么新鲜的。
唐舞麟:他说什么?
古月娜:说你跟我走太近没好处。说古家那些人不干净。说我如果不想连累你——
她停了一下。
古月娜:说我如果不想连累你,就离你远点。
唐舞麟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。他沉默了几秒,巷子里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响。
唐舞麟:你怎么想的?
古月娜:我不想。
唐舞麟:不想什么?
古月娜:不想离你远点。
她说完这句话,别过脸去。路灯照着她侧脸,下巴绷得很紧。唐舞麟伸手,把她的脸转回来。
唐舞麟:那就别离。
古月娜:他说他会——
唐舞麟:他说什么都别信。你爸什么人你比我清楚。他能给你的,七年前就给了。现在他想拿回去,因为他知道你比他有本事。他威胁你,是因为他怕你。
古月娜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愤怒,但没有犹豫。
古月娜:唐舞麟,你不懂古家。我那个继母,我那些堂叔,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。你妈身体不好,你爸就是个普通研究员,你还有几百万粉丝看着你——
唐舞麟:所以呢?
古月娜: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动你。
唐舞麟:那你呢?谁管你?
古月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唐舞麟:你从十五岁开始就一个人扛。扛你爸,扛你继母,扛传灵集团。你手腕上的疤,每一道都是你一个人熬过来的。现在你说你不想离我远点,那就别一个人扛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叶星澜的号码,拨过去。
唐舞麟:叶星澜,帮我查一个人。古月明,传灵集团分公司。我要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作,包括见了谁、签了什么、账上走了多少钱。
电话那头叶星澜愣了一下。
叶星澜:唐舞麟?
唐舞麟:嗯。
叶星澜:你查古家的人?
唐舞麟:嗯。
叶星澜:古月娜知道吗?
唐舞麟:她就在我旁边。
叶星澜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
叶星澜:行。明天给你。
挂了电话,唐舞麟把手机收起来。古月娜站在旁边看着他,表情很复杂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还没缓过来。
古月娜:你什么时候跟叶星澜这么熟了?
唐舞麟:上次你喝多了在旧码头,我找她问过你的情况。
古月娜:……她还跟你说了什么?
唐舞麟:说你加班到两点不吃饭。说你胃疼了也不吃药。说你每年去看我妈之前,都要在楼下站半个小时才敢上去。
古月娜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古月娜:叶星澜这个叛徒。
唐舞麟:她是为你好。
古月娜:你呢?
唐舞麟:我也是。
他伸出手。掌心朝上,和那天在旧码头一样。
唐舞麟:古月娜,你说过的,不躲了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巷子很暗,但那只手伸在她面前,纹路清晰,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窄路。她想起小学时他蹲在地上看蚂蚁,想起初中他冲进巷子替她打架,想起高中他站在梧桐树下看她上车,想起慈善晚宴上他叫她“古月”时的表情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古月娜:不躲了。
唐舞麟攥住她的手,拉她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大路,路灯很亮,车流不息。两个人走在光影交界的地方,银发和黑发被风吹到一起。
第二天下午,叶星澜把一份文件放在唐舞麟面前。
叶星澜:古月明这三个月见了三个人。第一个是他叔叔,古家的三把手,管财务的。第二个是星罗传媒的前法务总监,戴家倒台之后被古月明挖走了。第三个——
唐舞麟:谁?
叶星澜:你前经纪人。两年前离职那个。他手里有你早期的所有合约资料,包括你还没成名时签的几份不太干净的协议。古月明想用那些东西做文章。
唐舞麟翻着文件,表情很平静。
唐舞麟:他想怎么动?
叶星澜:两个方案。第一个,把那些旧合约捅出去,说你违约、欠钱、耍大牌,搞臭你的名声。第二个,更直接——他买通了几个营销号,准备放消息说你跟传灵集团总裁有染,然后顺藤摸瓜挖古月娜当年怎么上位的。
唐舞麟:什么时候动手?
叶星澜:下周一。他们准备了一个通稿,发给十几个大V。我拦下来了,但拦不了多久。
唐舞麟把文件合上。
唐舞麟:谢邂。
谢邂从门外进来。
谢邂:听到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
唐舞麟:把那个前经纪人找出来。我要跟他谈谈。
谢邂:谈什么?
唐舞麟:谈他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。古月明出多少,我出双倍。
谢邂:他要是不卖呢?
唐舞麟:那就让他知道,卖假消息给古月明,比卖真消息给我,后果严重得多。
谢邂看了他一眼,吹了声口哨。
谢邂:唐舞麟,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狠了?
唐舞麟:刚才。
他站起来,看着叶星澜。
唐舞麟:古月娜那边,你先别告诉她。
叶星澜:你觉得瞒得住?
唐舞麟:瞒到周一。周一之后,我来跟她说。
叶星澜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叶星澜:唐舞麟,我以前觉得你配不上她。现在我觉得还行。
唐舞麟:谢了。
叶星澜走了。谢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谢邂:走吧。去找那个前经纪人。
周一上午,古月明约了几个营销号的人,在一家咖啡店的包间里,准备发通稿。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篇写好的文章,标题很扎眼:《传灵女总裁上位内幕:靠赶走亲生父亲夺权,如今搭上当红歌手》。
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对旁边的人说:“发吧。”
旁边的人刚要按鼠标,包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唐舞麟站在门口。身后跟着谢邂,和两个穿黑衣服的人。不是保镖,是律师。
唐舞麟:古月明?
古月明:(愣了一下)你谁——
唐舞麟:唐舞麟。古月娜的男朋友。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古月明很快恢复了镇定,笑了一声。
古月明:唐先生,久仰。有什么事?
唐舞麟:你手里那份通稿,我看了。写得不错,但有几个地方不准确。
古月明:哦?哪里不准确?
唐舞麟:第一,古月娜接管传灵集团的时候,她父亲已经被董事会罢免了,不是她赶走的。第二,我跟她在一起,是我追的她,不是她搭上我。第三——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唐舞麟:你两个月前从传灵分公司账上转走的三百万,用途写的是“业务拓展”,实际转进了你个人账户。这笔钱,够你坐几年?
古月明的脸色变了。
古月明:你——
唐舞麟:还有,你找的那个前经纪人,他手里的合约资料是假的。我十六岁签的第一份合约,原件在我律师那里。你手里的那份,是他后来伪造的。
古月明站起来,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古月明:唐舞麟,你别以为你赢了。古家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——
唐舞麟:古家的事我不关心。但你动古月娜,我就动你。你转钱的事,我律师已经递到经侦了。今天下午之前,你要么把通稿撤了,把东西交出来,然后滚出传灵。要么,你去跟警察解释那三百万。
古月明盯着他,胸口起伏着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。
唐舞麟:选哪个?
包间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有人走过,高跟鞋敲在地面上,清脆而急促。古月明最终坐下来,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,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古月明:你赢了。
唐舞麟:不是我赢了。是你别惹她。
他拿起电脑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唐舞麟:古月明,你回去告诉你爸。古月娜现在有人护着了。再动她,先过我这关。
他出了咖啡店,站在路边。阳光很好,照得他眯了眯眼。谢邂跟出来,拍了拍他的背。
谢邂:爽了?
唐舞麟:还行。
谢邂:你不告诉她?
唐舞麟:今晚跟她说。
晚上,古月娜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门被敲响。
古月娜:进来。
唐舞麟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唐舞麟:加班呢?
古月娜:嗯。你怎么来了?
唐舞麟:给你送水果。
他把橘子放在桌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。古月娜看了他一眼,放下文件。
古月娜:你今天去哪儿了?
唐舞麟:处理了点事。
古月娜:什么事?
唐舞麟:你爸那边的人,暂时不会再来烦你了。
古月娜的手停在文件上。
古月娜:你做了什么?
唐舞麟:跟他侄子聊了聊。他侄子比较识相,答应把东西交出来,人也撤了。
古月娜盯着他。她的紫色眼睛里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点唐舞麟读不懂的东西。
古月娜:你一个人去的?
唐舞麟:带了谢邂和律师。
古月娜:唐舞麟——
唐舞麟:你说过让我别一个人扛。你也是。
古月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城市灯火亮着,像一片沉默的、闪烁的海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袋橘子。
古月娜:橘子是你妈让带的?
唐舞麟:我自己买的。
古月娜:你买的橘子都酸。
唐舞麟:那是你没吃到甜的。
他拿了一个,剥开,递给她一瓣。古月娜接过来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。
古月娜:酸的。
唐舞麟:不可能。
他拿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。也皱起了眉。
唐舞麟:……好像真有点酸。
古月娜:你连橘子都不会挑。
唐舞麟:我下次让我妈挑。
古月娜:你妈挑的也未必甜。
唐舞麟:那你自己挑。
古月娜:我不挑。
她说着,又从他手里拿了一瓣,放进嘴里。眉头还是皱着,但她吃完了。
唐舞麟:你不是说酸吗?
古月娜:酸也得吃。你买的。
唐舞麟看着她,笑了。古月娜别过脸,假装在看文件,但耳朵尖红了。窗外夜色很深,办公室里灯光很暖。
那袋橘子摆在桌上,酸味在空气里散开。但古月娜觉得,好像尝到了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