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皮筋

九月的风还裹着暑气，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，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拍打天空。唐舞麟蹲在教室后墙根，手里捏着半截橡皮筋，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只蚂蚁，看它拖着一粒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面包屑，在砖缝间艰难跋涉。

“你挡我路了。”

他抬头。一个银发女孩站在他面前，比班里所有人都矮半个头，紫色眼睛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玻璃珠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
唐舞麟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
女孩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脚步很轻，带过一阵淡淡的皂角味，像雨后初晴的操场边那排湿漉漉的冬青。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，进了教室。
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古月娜。

班主任老陈领着银发女孩进来的时候，唐舞麟正在课本上画小人儿。全班安静了一瞬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那个过分漂亮的新同学，像一群麻雀突然被掐断了叽喳。

“古月娜，转学生，坐那个空位。”老陈指了指唐舞麟旁边。

她走过来，拉开椅子，坐下，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橡皮摆在桌上，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
唐舞麟偏头看了她三次。第一次她在看窗外，第二次她在翻课本，第三次她正在看他课本上的小人儿。

“你画的什么？”

“奥特曼。”

“丑。”

“你——”唐舞麟憋了一下，“那你画一个。”

她没理他，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，铅笔在上面走了十几秒，推过来。是一个小人儿，穿着奥特曼的衣服，脸和唐舞麟有七分像。

“……我哪有那么丑。”

“本来就这么丑。”

她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像一潭死水被风吹了一下，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唐舞麟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咧嘴笑了：“你笑的时候好看。”

古月娜的笑容收回去的速度比闪电还快。

那天放学，唐舞麟在校门口蹲着等人。他爸唐孜然在研究所上班，每天六点来接他。唐孜然是机甲设计师出身，后来转了药物研究，在傲来城一家私人研究所干活，工资不高不低，但经常加班。妈妈琅玥以前是药剂师，早年因为一次实验事故伤了身体，不能再生育，后来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他。

古月娜从他身边走过去，又停住，回头。

“你家长呢？”

“我爸一会儿来。”

“你妈呢？”

“在家。”唐舞麟想了想，补了一句，“我妈身体不太好。”

古月娜站了一会儿，从兜里掏出一块糖，橘子味的，放在他膝盖上。没说话，走了。

唐舞麟捏着那块糖，糖纸在夕阳里亮晶晶的，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晚霞。他把糖揣进口袋，没舍得吃。

第二天早上到教室，他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块同样的糖，橘子味。

他转头看古月娜。她已经翻开课本，侧脸被晨光照得通透，银色碎发别在耳后，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“你给的？”

“地上捡的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“不吃还我。”

唐舞麟一把把糖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起来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你买的？”

古月娜没回答，但耳朵尖红了。

那是他们同桌的第三周。古月娜不跟任何人说话，除了他。班上其他孩子觉得她怪，她从不参加课间跳皮筋，从不举手回答问题，体育课永远站在角落。有人给她起外号叫“白毛”，唐舞麟听见了，冲上去把那个男生推倒在地。

“你再喊一句试试。”

他脸上挨了一拳，膝盖蹭破一大块皮。古月娜走过来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他。

“别打。”

“他们说你。”

“说就说。”她蹲下来，把湿纸巾按在他膝盖上，“疼不疼？”

唐舞麟嘶了一声：“……疼。”

“下次别打了。”

“不行，不能让他们说你。”

古月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他，紫色眼睛里有种唐舞麟看不懂的东西，像很深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。

“你傻不傻。”

“你才傻。”

她没再说话，但那天之后，她书包里永远多带一张湿纸巾。

五年级的秋天，唐舞麟的橡皮筋断了。

那块橡皮筋是他爸的东西。唐孜然以前做机甲设计的时候用来绑图纸的，后来转做药物研究，图纸少了，但抽屉里还剩几根。唐舞麟在抽屉里翻到这一根，灰色的，揣进书包里，再没拿出来过。每天上学摸一摸，放学摸一摸。

那天上体育课，他把外套脱了放在教室，回来的时候发现书包被翻过了。橡皮筋没了。

他翻遍了整个教室。抽屉、讲台、垃圾桶，趴在地上看桌椅底下的缝隙。

古月娜进来的时候，看到他趴在地上，膝盖又破了，眼睛发红。

“找什么？”

“橡皮筋。我爸的。”

她二话没说，把自己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。没有。

唐舞麟手在抖。古月娜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别急。谁最后走的教室？”

“不知道……”

她转身出了教室。唐舞麟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蹲了很久，直到古月娜回来。她手里捏着那截橡皮筋，上面还带着点灰。

“在讲台夹缝里。”

唐舞麟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。他低着头没说话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古月娜站在他面前，突然伸手，在他头顶拍了一下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你肩膀在抖。”

“那是我冷的。”

古月娜把自己外套脱下来，搭在他肩上。外套很小，只够盖住他一边肩膀。唐舞麟抬起头，看到她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袖站在秋风里，银发被吹乱了，紫色眼睛却很安静地注视着他。

“古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？”

古月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舞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，她才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
六年级的夏天，学校组织夏令营。

山里的夜很黑，一群孩子围在篝火边讲故事。谢邂在讲鬼故事，讲到一半被许小言踹了一脚，不讲了。原恩夜辉正襟危坐，徐笠智已经开始打瞌睡。

唐舞麟和古月娜坐在圈子的外围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“古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
她想了想：“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，都仰着头看我。”

唐舞麟没问“谁瞧不起你”。他隐约知道一些。古月娜从不提家里的事，但她的书包、文具、衣服，都明显比班上所有人好，好得不正常。有一次他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，问她怎么弄的，她说是猫抓的。

唐舞麟不信。但他没追问。

“你呢？”她问。

“我想唱歌。让很多人听我唱歌。”

“那你唱一个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唐舞麟清了清嗓子，压低声音唱起来。是一首老歌，他妈琅玥最爱听的，旋律很慢，词很旧。古月娜抱着膝盖，脑袋慢慢往他肩膀方向偏了一点。就一点。没靠上去。

唱完，她轻声说：“好听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骗你干嘛。”

篝火烧到最后只剩暗红色的炭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，星星亮得吓人。古月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帐篷方向走。走了三步，又回头。

“唐舞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你唱歌，我要第一个听。”

他冲她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好。”

那天夜里，唐舞麟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旁边的谢邂打着呼噜，脚臭得不行。他翻了个身，从书包里摸出那截橡皮筋，攥在手心里。

隔壁帐篷，古月娜也没睡。她握着一块橘子味的糖，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
那是唐舞麟昨天偷偷塞进她书包里的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