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微光穿透层层云雾,浅浅落满清微殿的朱栏玉砌。三界香火连绵不绝,万千信徒的祈福之声遥遥传来,温柔虔诚,句句皆是世人赠予她的圆满祝愿。人人都敬她为至高神明,祝她岁岁无虞,福寿长宁,得万世顺遂安稳。可这些普天同庆的祝福,落在阮离慕心上,却成了最尖锐的凌迟,字字诛心,句句刺骨。她立在香火缭绕的殿中,听遍世间祝词,只剩满心荒芜与悲凉,轻声独白,诉尽万古无人知晓的煎熬。
“世人皆祝我,岁岁长宁,万世无忧。”
她垂眸望着殿外涌入的袅袅香火,嗓音清淡沙哑,裹着化不开的自嘲与酸涩,独自对着空殿絮絮低语。
“四海苍生,八方仙众,每逢祈福祭天,字字句句皆是对我的祝愿。”
“他们祝我神途坦荡,万古长青;祝我心境澄明,无悲无殇;祝我岁岁安稳,岁岁安然。”
“所有人都觉得,身居神巅的我,配得上世间所有圆满,值得这天下最好的顺遂与温柔。”
“他们捧着最虔诚的心意,送来最美好的期许,却从不知,这些祝福,于我而言皆是酷刑。”
清风穿殿,携着漫天祈福余音,温柔绵长,却半分暖不透她冰封万古的神魂。世间千万祝福,无一对症,无一救赎,只剩层层叠叠的煎熬。
“我多希望,有人能懂我半分苦楚。”
“多希望有人抛开我神明的皮囊,看透我早已腐烂破败的本心。”
“他们只看见我手握乾坤权柄,受万人朝拜,享长生无极。”
“却看不见我夜夜难眠,岁岁自苦,看不见我心底深埋的血海亏欠,看不见我终身难愈的伤痕。”
“所有人都一味祝我安稳,祝我顺遂,从来无人问我一句,我是否想要这份长宁。”
她抬手轻触冰冷的神位纹路,眼底血色暗沉,满是极致的偏执与悔恨。
“我不配长宁。”
“真的,我半点都配不上世人口中的安稳圆满。”
“我亲手毁掉了此生唯一的光,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待我赤诚纯粹的人。”
“我让最温柔的人背负千古污名,让最无辜的人神魂俱灭、永世沉沦。”
“我踩着你的尸骨坐稳神位,借着你的牺牲安度万古,满身罪孽,满心亏欠,凭什么岁岁长宁?”
万千香火愈盛,祈福之音愈发浩荡,盛世祥和,满目圆满,衬得她愈发格格不入,狼狈不堪。
“旁人得一句岁岁长宁,是锦上添花,是如愿以偿。”
“可我得一句岁岁长宁,是天大的讽刺,是极致的荒唐。”
“若是我真的岁岁无忧,真的心境安然,便是彻底遗忘了你的委屈,彻底消解了我的罪孽。”
“若是我坦然收下这满堂祝福,安然享受万世太平,便是再一次辜负你倾尽一切的牺牲。”
“我负你一生,欠你万古,本就该终身苦痛、岁岁难安,凭什么独享世间圆满?”
字字泣血,句句剖心,是她千万载不变的自我惩戒,是她不肯放过自己的执念。
“我宁愿世人骂我罪孽深重,怨我冷酷无情。”
“宁愿无人祝我安稳,无人予我温柔,无人盼我余生顺遂。”
“至少那样,我还能笃定,世间尚有一人记得过错,记得你的冤屈,记得我滔天的亏欠。”
“可所有人都选择了原谅我,选择了祝福我,所有人都逼着我放下、逼着我释然。”
“他们用最温柔的祝福,筑起最冰冷的牢笼,将我困在万人敬仰的神位之上,逼着我假装圆满。”
她缓缓屈膝落座于阶前,褪去所有神明威仪,只剩满身疲惫与孤苦。
“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?”
“是这世间人人皆盼我好,唯独我自己,盼我不得善终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救赎我,唯独我不肯救赎自己。”
“所有人都祝我岁岁长安,唯独我清楚,我的岁岁年年,只配满盘皆空、满心酸涩。”
她不怕风霜雨雪,不怕空山孤寂,不怕万古煎熬。
她只怕这漫天温柔祝福,日复一日地提醒她,世人早已遗忘真相,唯有她困在原地,守着无人知晓的沉冤,独自赎罪。
“我不要长宁,不要无忧,不要坦荡神途。”
“我只要你沉冤得雪,只要你归来无恙,只要当年的过错能有半分弥补的余地。”
“可我什么都换不回,什么都改不了。”
“我只能坐在万人朝拜的神坛上,听着满堂祝福,受着万世香火,日复一日,背负着对你的亏欠,假装安然度日。”
盛世祝福声声不息,人间温柔岁岁赠予。
唯独她的圆满是假,安宁是虚,罪孽是真,孤独是实。
万千人祝她岁岁长宁,她自困万古长夜,岁岁思君,岁岁皆痛,岁岁无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