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霜重,空山彻底沉入寂静,漫天寒月悬于天幕,冷光碎碎洒满清微殿的每一寸角落。万古无眠的神明,难得被沉沉倦意缠上眉眼,阮离慕伏在微凉的案几之上,伴着残留的淡淡茶香浅浅入梦。世人皆说梦境是念想的归宿,是遗憾的和解,可于她而言,入梦是极致温柔的虚妄,梦醒是万劫不复的酷刑,梦中短暂相逢,醒后只剩加倍的荒芜与绝望。
“我其实,最怕入夜做梦。”
梦境朦胧之间,她似是看见那道思念万古的白衣身影,嗓音带着久违的柔软与贪恋,轻声缓缓开口。
“旁人盼着入夜入眠,盼着梦里相逢,盼着在虚妄之中圆满现实所有的遗憾。”
“世人的梦,有团圆,有温存,有久别重逢,有岁岁安然,是疲惫余生里唯一的温柔慰藉。”
“可我的梦,是糖裹的利刃,是温柔的陷阱,是天道特意施舍、用来反复折磨我的虚妄。”
“它次次予我圆满,次次予我相逢,让我触摸到梦寐以求的温柔,再狠狠将我推入更深的绝境。”
朦胧月色里,那道熟悉的人影静静立在殿中,眉眼温柔如故,浅笑清浅如故,是她描摹千万载、日夜渴求的模样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,一点都没变。”
阮离慕望着眼前人,眼底积攒万古的寒凉尽数消融,嗓音轻颤,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缱绻。
“还是这般温柔,这般干净,这般心怀善意,哪怕是在我的一场幻梦之中。”
“我日日思你,夜夜念你,把你的眉眼、你的语气、你的温柔,刻在神魂骨血里。”
“原来连我的潜意识都记得清清楚楚,记得你待我所有的好,记得我们曾经朝夕相伴的每一寸光景。”
梦中岁月温柔,没有流言蜚语,没有猜忌隔阂,没有身死魂消的悲剧,一切都停在最安稳美好的旧时光。
“你会像从前一样,温声同我说话,耐心听我絮絮叨叨。”
“你会为我烹煮清茶,会为我拂去肩头霜雪,会轻声安抚我所有偏执的戾气。”
“梦里的你,从不怨我,从不怪我,依旧包容我所有的任性与愚钝。”
“梦里的山河安稳,岁月温柔,我们并肩静坐,闲话风月,无灾无难,无别无离。”
“这般圆满光景,是我穷尽万古余生,都再也求不到的奢望。”
她下意识伸手,想要触碰朝思暮想的眉眼,想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柔。
“别走,好不好?”
卑微的呢喃碎在风里,满是惶恐的挽留,是她万年不曾外露的脆弱。
“就让我沉溺在这场梦里,永远不要醒来。”
“我不要山河盛世,不要三界权柄,不要万古长生,什么都不要了。”
“我只要你,只要这一场虚假的团圆,只要片刻相伴的温柔安稳。”
“现实太苦,亏欠太深,愧疚太沉,我真的撑不住这孤零零的余生了。”
话音未落,眼前温柔身影骤然破碎消散,满堂暖意瞬间褪去。
刺骨寒凉猛地席卷神魂,阮离慕骤然惊醒,急促喘息着抬眸,眼底残存的梦境残影尽数褪去。眼前依旧是空寂无人的大殿,摇曳孤灯,满地霜雪,刚刚的相逢温存,不过是一场转瞬成空的幻梦。
“又是空的……原来又是梦啊。”
她抬手覆住滚烫酸涩的眼底,喉间哽咽难耐,破碎的语声在空殿反复回荡。
“连梦境都不肯施舍我片刻圆满,连虚妄的相伴都如此短暂仓促。”
“明明触手可及的温柔,明明近在咫尺的故人,一睁眼,便彻底消散无踪。”
“我甚至来不及好好同你说一句话,来不及好好看你一眼,来不及弥补半分亏欠。”
无数个深夜,皆是如此。相逢于梦,惊醒于空,温柔转瞬湮灭,徒留满身伤痛。
“我真的好恨。”
“恨这场太过逼真的梦境,恨它予我希望,又亲手碾碎。”
“恨天道如此残忍,明知我执念入骨、亏欠终身,还要次次用幻梦折磨我。”
“它让我尝遍重逢的甜,再让我加倍承受别离的苦,日日反复,岁岁不休。”
她缓缓坐直身躯,望着空荡荡的客座,心底荒芜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不做梦的时候,我尚且可以自欺欺人,守着旧忆勉强支撑余生。”
“可做完梦醒来,我才彻底清醒。”
“我是真的彻底失去你了,再也没有分毫重逢的可能,再也得不到半分温柔。”
梦里万般圆满,醒来一无所有。
世间最磨人的苦楚,莫过于此。短暂温存皆是假,终身孤寂皆是真。
“往后漫漫长夜,我依旧要孤身一人,守着空殿孤灯。”
“依旧要日日追忆、夜夜思念,依旧要背负满身亏欠,熬过万古寒凉。”
“梦有归期,醒无圆满,人无重逢。”
夜夜入梦皆相逢,岁岁醒来皆成空。
这一场场温柔幻梦,不是救赎,是困住她终身的枷锁,是天道赠予她,永无终结的酷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