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万象,终究逃不过镜花水月四字。
世间所有奔赴、坚守、惦念、赎罪,若落得无人承接、无果可依,便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大梦。世人执念尚有尽头,梦醒尚可回归人海,尚可重启朝夕,尚可取舍释怀。
唯有阮离慕的万般执念,困在虚实夹缝之间,岁岁沉眠,岁岁空耗,醒无可醒,归无可归。
她以为心口筑坟,便可留住半分故人余痕。
她以为岁岁独祭,便可稍稍抵偿满身亏欠。
她以为终身自囚,便可熬过罪孽缠身的余生。
她以为万古执念,便可守住那场被天地抹去的过往。
她倾尽长生所有,执着一场无人认可的赎罪,坚守一段无人记得的过往,眷恋一个彻底湮灭的亡魂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认真孤寂,认真忏悔,认真执念,认真自苦。
直至岁月层层剥落虚妄,终于将最残忍的真相摊开在她眼前。
她的坚守,从始至终,都是一场空幻。
心坟是假的,祭拜是空的,赎罪是无用的。
纵她以神魂为茔,以余生为祭,以万古光阴岁岁躬身凭吊,也换不回故人半分安稳,洗不去天地既定的结局,改不了神魂俱灭、永世无归的终局。
沈疏微不会知她忏悔,不会怜她孤寂,不会恕她过往,不会见她岁岁独守空山。
世间无人承接她的深情,无人回应她的愧疚,无人领情她万古不休的赎罪。
她所有的偏执,所有的隐忍,所有日复一日的自我凌迟,不过是自己演给自己看的独角戏。
山河静默为观众,风月无声为见证,除此之外,举世空空,无人知晓,无人动容。
从前她尚有一丝自欺的底气,觉得只要自己不肯忘、不肯放、不肯释怀,那段过往便永远存在,那场亏欠便永远有偿还的余地。
可时光磨尽所有侥幸,让她彻底看清。
遗忘是天地的定论,湮灭是宿命的终章,清零是世间的规则。
她一人的执念,单薄又荒唐,根本对抗不了浩荡天道,对抗不了万古岁月,对抗不了举世皆忘的既定事实。
她守着满殿空寂,守着满心虚妄,守着一场早已落幕千年的旧梦。
人间岁岁真实圆满,相逢是真,温存是真,安稳是真,团圆是真。
唯独她的惦念是假,等候是假,牵绊是假,所有撑着余生的执念,尽数是镜花水月。
风来是空,风去亦是空。
念起成虚,念落亦是虚。
她站在无尽光阴里,像是握着一把流水,攥着一缕清风。
越是用力挽留,越是尽数流失。
越是执念深重,越是空无一物。
曾经以为,执念是她余生唯一的依托,是她活着唯一的意义。
到头来才懂,这唯一的依托,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幻。
无人欠她,唯有她自困。
无人负她,唯有她自欺。
盛世是真,山河是真,众生安乐是真。
唯有她的相思、忏悔、坚守、余生,皆是泡影。
清微殿的孤灯摇摇晃晃,映着她经年不变的孤寂身影。
无悲恸,无泪落,无挣扎。
只剩一片死寂的通透,沉沉压落心底。
看透虚妄,依旧不肯放手。
知晓成空,依旧岁岁沉沦。
这便是她此生最无解的酷刑。
明知是幻,偏要执着。
明知成空,偏要坚守。
万般执念皆泡影,一生浮沉尽虚无。
余生漫长,她将永远清醒地困在这场自编自演的虚妄里,空守孤殿,空念故人,空耗万古长生。
一生执着,一场大梦。
大梦终醒,只剩空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