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雨,悄落仙山。
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清微殿残破的檐角,穿堂风携着彻骨凉意,漫进这座终年沉寂的空殿。尘埃被雨雾打湿,沉落阶前,一室清寒,万籁俱寂。
三界常年风平雨静,这般绵长微凉的夜雨,已是千载难逢的静谧时刻。
阮离慕静坐殿中旧阶,一身素衣不染尘霜,身姿孤挺,眉目恬淡。连日独守空殿,她早已习惯这般无人相伴、无音无讯的孤寂岁月。
长生太漫长,盛世太安稳,漫长安稳到只剩无尽空寂,岁岁缠绕余生。
夜深露重,雨落声声。
许是夜雨太过安神,许是旧殿气息太过熟悉,许是心底沉念蛰伏太多年岁。
常年清明无垢、从无梦魇的识海,第一次缓缓沉落,坠入一场久违的旧梦。
梦里风雪漫天,荒谷寒彻入骨。
是岁岁年年、反复烙印心底的最初初见。
年少的她满身狼狈,魔火余焰灼烧皮肉,浑身伤痕淋漓,蜷缩在冰封雪地之中,濒临绝境,无人问津。漫天风雪压落,几乎要将渺小的身影彻底掩埋。
就在风雪封喉、意识沉沦之际,一道白衣破雪而来。
身姿清绝,眉眼清冷,衣袂覆落风雪,自带满身山河清正之气。
那人俯身,抬手拂去她满身雪屑,微凉的指尖轻轻护住她冻得僵硬的身躯,声音清冷温柔,落雪一般,轻叩她死寂的心底。
“随我回山。”
简简单单四字,是她此生第一束天光,第一份救赎,第一份从未敢奢求的温柔。
梦里岁月鲜活温热,分毫未改。
她看得见那人年少未朽的荣光,看得见一身正道清辉,看得见眼底克制的温柔与隐秘的不忍。看得见当年所有被她珍藏心底、反复回味的温柔片刻。
没有后来的封禁冷漠,没有后来的猜忌疏离,没有高台刑伤,没有石狱寂灭,没有两清陌路,没有万古空憾。
梦里一切都来得及。
一切,都尚有归途。
年少的自己满眼星光,紧紧追随那道白衣身影,满心皆是虔诚仰慕,岁岁皆是满心期许。
若是时光永停初见,若是宿命永不翻覆。
是不是她们,本可以岁岁相守,师徒安然,无憾无缺?
梦境温柔缱绻,却字字诛心。
让她沉沦片刻虚妄圆满,让她短暂拥有从未得到的温柔。
也让她清醒知晓,这份圆满,从来都是镜花水月,一场空想。
雨声骤急,夜风穿殿。
倏然一阵寒凉侵袭,梦境轰然碎裂。
阮离慕骤然回神,睁眼的瞬间,眼底残存的细碎温热微光,瞬间被满殿寒凉彻底吹散。
眼前没有漫天风雪,没有荒谷寒川,没有俯身温柔的白衣仙影。
只有空荡荡的大殿,落满潮湿尘埃,只有深夜冷雨,声声萧瑟,只有孤身一人,独坐旧阶。
方才温存皆是梦,醒来万事皆是空。
心底难得泛起的一丝温热,转瞬沦为更深更沉的荒芜寒凉。
她抬手抚上眼底,无泪无湿,只是眼底长久的淡漠里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破碎感。
原来时隔万古岁月,她依旧会被一场初见大梦击溃心境。
原来最深的遗憾,从来不是后期的伤害与辜负。
是最初那场惊艳绝伦的救赎,给了她毕生期许,最后却让她毕生落空。
若从未遇见,从未救赎,从未给过微光。
她或许无此生执念,无此生遗憾,无此生万古独忆的孤苦。
偏偏天道让她于绝境逢光,又亲手让她眼睁睁看着那束光,一点点冷却、疏离、破碎、燃尽、彻底湮灭于尘埃。
梦里有多圆满温柔,现实就有多刺骨悲凉。
雨落通宵,整夜未歇。
阮离慕静坐阶前,从梦回至清醒,从夜深至拂晓,一动不动,不言不语。
她依旧无悲无泣,无痛无恸。
只是心底那道早已结痂、看似无痕的旧伤,在这场虚妄大梦过后,再度寸寸裂开,漏满整夜寒凉。
天亮雨停,晨风扫殿。
潮湿的尘埃被风吹散,昨夜痕迹尽数清零,仿佛那场温柔破碎的旧梦,从未发生。
三界依旧太平,山河依旧安稳,世人依旧安乐忘昔。
唯有她记得那场梦,记得那场初见。
记得她曾有一瞬,在虚妄里,拥有过圆满归途。
也彻底看清。
此生从初见落笔,宿命早已注定结局。
一梦圆满,一生空憾。
梦中可重逢,醒来永无归。
余生所有温柔念想,皆归旧梦。
人间再也无此人,旧梦再也无圆满。1
写得太戳人了,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