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微旧殿,终岁闭锁。
自那场惊天审判落幕,自殿中主人神魂湮灭,这座曾执掌三界正道、吞吐千年风月的主殿,便成了整座仙山最寂静的方寸之地。无人敢擅入,无人敢修缮,无人敢清扫。
任凭风霜落尘,蛛网结梁,岁月荒芜,将昔日无上荣光,层层掩埋。
往日殿中常明的长明灯,早已熄灭千年,灯盏蒙灰,灯芯朽烂,再无半分暖意微光。曾响彻殿宇的传道清音、律法低语,尽数随风散尽,落得满室空荒。
三界盛世绵延,仙山日日新盛,唯有此处,永远停留在那场悲凉落幕的岁月里,不肯向前。
不知从何时起,阮离慕成了这座空殿唯一的归人。
她不再执着于遍寻三界的虚妄踪迹,不再奔波于山河四海徒劳追索。天地无迹,阴阳无魂,她早已彻底看清结局。
只是心底执念难平,偏爱栖于这片旧土。
每日暮色垂落之时,她都会独自踏过层层石阶,缓步走入闭锁的清微殿。
殿门无人自开,落尘随步轻扬,寂静压落四野,隔绝外界所有盛世喧嚣、人间烟火。
她不言不语,只是静静立在空旷大殿中央,目光扫过斑驳梁柱、蒙尘案几、空置的尊位。
这里是她年少时遥遥仰望、满心憧憬的至高之地。
这里是那人端坐千年、执掌正道、孤独自持的方寸归处。
从前她身份卑微,身负原罪,连踏入殿中半步都需谨小慎微,从未敢肆意驻足。
如今她三界独尊,无人可拘,无人可拦,日日可入,时时可留。
却只剩满目尘埃,一室空凉,再也等不到那个端坐高位、清冷垂眸的故人。
她会俯身,细细擦拭积满厚尘的传道玉案。
指尖拂过冰凉玉面,擦去岁岁尘埃,一点点还原当年光洁模样。当年那人便是在此处,执笔书律法,俯首批卷宗,守山河正道,担三界重任,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孤夜。
从前她不懂那人眼底的疲惫,不懂她规矩之下的身不由己,不懂她清冷皮囊下的隐忍孤苦。
待到全然读懂之时,早已物是人非,天人永隔。
她会静坐于空旷阶下,一如年少模样。
只是当年满心皆是仰望与炙热,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偏爱与追随。如今心境空澄,无爱无嗔,无悲无喜,只剩一腔无人知晓的沉念,静静蛰伏心底。
姿势未改,心境全非,岁月荒唐,人事皆空。
晚风穿殿而过,卷起细碎尘絮,簌簌落在肩头。
偌大殿堂,空空荡荡,只余她一人身影,孤绝伫立,与满地尘埃为伴,与过往残年相守。
世人皆道尊主超然物外,无心无情,早已看破俗世爱恨,超脱凡尘执念,故而常年独居古殿,清净无为。
无人知晓,她是心甘情愿,困于旧岁,囚于旧念。
她清醒知晓,斯人已逝,万事成空,执念无用,追忆徒劳。
却依旧甘之如饴,岁岁相守,年年停留。
这是她唯一能留住那人的方式。
世间删尽她的史载,岁月抹去她的痕迹,众生遗忘她的牺牲。
唯有她,日日清扫她的旧殿,岁岁回味她的过往,年年独守她的残痕。
不让风霜彻底掩埋她的存在,不让流年彻底消弭她的余温。
偶尔静坐至夜深,星月垂落殿檐,清辉透过窗棂,洒落一地斑驳光影。
阮离慕会缓缓取出那页珍藏终身的残信。
纸页温润,字迹清晰,那句来生不遇,依旧锋利刺骨。
她静静凝视良久,眼底无泪无涩,无波澜无动容。
只是心底荒芜的空阙,又悄悄沉落一寸寒凉。
她终于懂得那人最后的成全。
不纠缠,不牵绊,不奢求原谅,不拖累余生,只求她岁岁长安,一世无忧。
所以湮灭彻底,踪迹全无,干干净净退出她的人间。
何其温柔,何其决绝,何其悲凉。
殿外仙山灯火璀璨,弟子笑语零星,盛世安稳岁岁如常。
殿内一灯寂灭,一尘独栖,一人独老,一念独存。
她守着一座空殿,守着满室尘埃,守着一段无人记得的过往。
守着一场清醒沉沦、无解无终、岁岁年年的遗憾。
余生漫长,长生无尽。
她将以万古岁月,孤身祭奠一场错过半生、亏欠半生、怀念半生的师徒缘。
人间岁岁繁盛,岁岁忘昔。
唯她岁岁孤守,岁岁念君。
空殿栖尘,余生栖念,此生无终,此憾无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