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慈安寺藏在一条老巷子尽头。
沈渡早上八点到的时候,山门刚开。香客不多,三两个老太太在殿前烧纸,烟雾散在晨光里,带着柏树叶和劣质香的味道。
她没烧香。
直接去了客堂。
慧明住持五十来岁,圆脸,光头,眉心一颗痣,穿灰色僧袍,左手拢在袖子里。
"施主是来上香的?"他声音温和,语速慢。
"不是。"沈渡站在门槛外面,没进去,"我是市殡仪馆的,姓沈。想问您几件事。"
慧明眉心那颗痣微微动了一下。
"殡仪馆的?阿弥陀佛。施主请进。"
沈渡没动。
"不用。就站这儿说。三个月前,您这里订了十一床往生被,对吗?"
慧明沉默了两秒。
"施主的消息倒灵通。"
"其中三床的名字,和后来死亡登记对不上。"沈渡盯着他的左手袖口,"您能解释一下吗?"
"往生被是家属订的,名字也是家属提供的。贫僧只管缝制,不核身份。"
"那香灰呢?"
"什么香灰?"
"您寺里烧的香,檀香混柏叶,对吧?"沈渡往前走了一步,"有人死前在您这里烧了纸,指甲缝里全是这个味道。"
慧明终于从袖子里伸出左手。
五根手指,完整。
沈渡看着那五根手指,心里某个东西轻轻落了位。
不是这个人。
左手小指没断。那老陈见过的那个穿中山装的人,不是慧明。
"施主若没有其他事——"
"有。"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昨晚那具男尸的手部特写,指甲缝里香灰清晰可见,"这个人,您认识吗?"
慧明看了照片,表情没变。
"不认识。"
"他死前在您寺里烧过纸。香灰的配方是您寺里独有的,檀香比例三比一,加柏叶碎末。别的地方没有这个比例。"
慧明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他来过。大概一周前,晚上,一个人。说要为亡母烧纸祈福。贫僧看他诚心,就开了偏殿给他用。"
"几点?"
"戌时三刻左右。"
晚上七点四十五。和周野推断的死亡时间吻合。
"烧了多久?"
"半个时辰。后来他走了,贫僧收拾偏殿时发现……"慧明顿了顿,"发现他烧的纸不是普通的往生纸。"
"是什么?"
"是寿纸。"
寿纸——给活人烧的,折成衣服鞋帽的形状,寓意添寿。给死人烧的是往生纸,金箔银箔那种。
给活人烧寿纸,却说是为亡母祈福。
矛盾。
"他烧了多少?"
"一整包。大概五十张。"
"烧完之后呢?"
"他走了。后来就没再来过。"
沈渡收起手机。
"最后一个问题。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"
慧明摇头。
沈渡转身要走,慧明在后面叫住她。
"施主。"
她回头。
"你爷爷,是不是沈敬山老先生?"
沈渡站住了。
"您认识我爷爷?"
"二十年前,贫僧还俗在家时,曾见过沈老先生一次。他来寺里做法事,纠正了当时知客僧的几条规矩。"慧明双手合十,"沈老先生是真正的行尊。贫僧记得他说过一句话——"
"'规矩改了,死人闭嘴,活人就能翻手为云。'
"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"
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札。
"他什么时候说的?"
"民国那年——不对,是二零零四年。甲申年,秋天。"
二零零四年。沈渡那年四岁。她不记得这件事,但爷爷的手札里——
她突然想起手札最后一页,爷爷写的一段话:
"甲申秋,慈安寺见一事,有人改哭丧次序,以活人代死人受祭。余正之,其人恨甚,曰:'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'余答:'人活不过规矩。'"
那次之后,爷爷再没提过慈安寺。
沈渡对着慧明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山门。1
这章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