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冷柜永远比外面安静。
沈渡把橡胶手套拉到手腕第二道褶,指尖在冷光下泛着一层薄白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今晚第三具遗体送进来。
"沈师傅,这具急。"
老陈从交接窗口探进半张脸,花白眉毛拧成一团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,抬着担架,帆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沈渡没抬头:"登记号。"
"还没走完流程,家属催得紧,说天亮前必须入殓。"老陈压低声音,"钱给够了。"
"没登记号不接。"
"沈师傅——"左边那个抬担架的开口,声音沙哑,四十来岁,额头有汗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沈渡的视线落在他脚上。
黑皮鞋,擦得锃亮。配一双红袜子。
白事穿红,大忌。不是不懂就是故意。
沈渡把目光移回遗体交接单——空的,连死者姓名都没填。
"先登记。"她把笔搁在台面上,笔尖朝他,"姓名,年龄,死亡原因,送尸人联系方式。填完我再看。"
男人咽了口唾沫,回头看了眼同伴。同伴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步,像是想挡住走廊的监控。
沈渡已经看见了。
她没拆穿,只是站起来,绕过操作台走到担架旁边,掀开帆布一角。
男尸,五十出头,面色青灰,嘴唇微张。穿着一套深蓝色寿衣——她扫了一眼层数,四层。
双数。
正常入殓寿衣穿单数,三、五、七,取阳数。四层是给活人穿的讲究,死人穿双数,要么外行,要么故意。
她没动遗体,只是俯身凑近死者右手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但指甲缝里有灰——不是泥土的棕灰,是香灰。那种烧完纸钱后指尖沾上的细白灰,带着没散尽的檀腥气。
猝死的人,指甲缝里不该有香灰。
除非他死前正在烧纸。
可家属报的死因是"凌晨在家猝死"。在家烧纸?大半夜的?
沈渡直起身,摘下一只手套,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。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毛,翻开来纸页泛黄,是她爷爷的字——工整的楷书,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。
《白事百忌》。
她翻到第一页,第一行字:
"子时不入殓。入殓择卯、午、酉三时,取阳升之气。"
这一行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。
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不是爷爷的笔迹。歪歪扭扭,像是故意换了一只手写上去的——
"急事从权,子时亦可。"
沈渡盯着那行红字,拇指摁在纸页边缘,指腹感觉到纸张微微凸起。这一笔划痕比爷爷的字新得多,墨迹还没完全吃进纸里。
不是爷爷改的。
有人动过这本手札。
"沈师傅?"老陈在旁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沈渡合上手札,塞回口袋,重新戴上手套。她走到操作台前,拿起笔,在交接单上写了三个字:
"暂不接。"
抬担架的男人脸色变了:"沈师傅,家属说了,钱不是问题——"
"死亡时间没确认,指甲缝有异物,寿衣穿了四层,送尸人穿红袜。"沈渡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,"你们告诉我,这叫'猝死'?"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周野到了。
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,领口敞着,一脸没睡醒的烦躁。法医出身的人走路带风,但眼睛永远像在扫描现场。他扫了一眼担架,又看了一眼沈渡。
"又怎么了?"
"这具,你先看。"沈渡把交接单推过去,上面只有那三个字,"猝死,没登记,家属催入殓。"
周野低头看了一眼遗体,目光在死者指甲上停了两秒,又落在寿衣层数上,眉头慢慢拧紧。
"……四层?"
"嗯。"
"送尸的谁?"他抬头看那两个黑衣男人。
"家属请的人。"老陈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周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:"小刘,带两个人来殡仪馆后门,有个情况需要协助。"
挂了电话,他看向沈渡:"你发现了什么?"
沈渡把手套摘下来,慢慢卷好放在台面上。她没急着说,而是又走到遗体旁边,这次掀开了帆布全部。
冷光下,男尸的右手摊开着。她拿起死者的手,翻转过来,指着指甲缝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。
"香灰。"她说,"而且不是普通烧纸的灰。你闻。"
周野凑近,鼻尖离指尖不到一寸。
"……檀香混纸钱,还有一点柏树叶的味道。"他直起身,脸色沉下来,"这是寺庙里的香灰。"
"凌晨在寺庙烧纸的人,回家猝死。"沈渡把死者的手放回原位,"你觉得合理吗?"
周野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检查遗体衣物褶皱,在死者领口内侧摸到一小片潮湿的痕迹——不是汗,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水渍。
"先拉回去。"他站起来,对那两个黑衣男人说,"这具遗体暂时由刑侦大队接管,登记号我来填。"
男人急了:"警官,我们就是帮忙送个——"
"帮忙送的,留个联系方式。"周野掏出证件,"不想留也行,跟我回队里聊。"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说话。
等他们走了,老陈才从窗口缩回脑袋,小声嘀咕:"这家人不对劲。"
沈渡没接话。她站在操作台前,重新翻开那本手札,第一页那行红字在冷光下格外刺眼。
"急事从权,子时亦可。"
她爷爷写了大半辈子白事规矩,从没说过"从权"两个字。
这本手札,在她接手殡仪馆之前,就已经被人翻过了。
而且改的不只这一条。
她往后翻了一页。
第二条规矩上,也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划痕。1
内容好有吸引力,根本停不下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