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院门就被推开了。
刘建业正在棚子边给狍子添苞米秸子,听见动静回头一看——苏清站在门口,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,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颗小水珠。
"说了不急。"刘建业直起腰。
"答应了的事不隔夜。"苏清走进来,把包袱搁在台阶上,目光扫了一圈院子——老榆树下的棚子、棚里卧着的狍子、灶房门口堆着的柴火、还有墙角那口豁了沿的铁锅。
她没多问,径直走向灶房。
"柴在哪儿?"
"灶台后头。"
苏清蹲下身,从柴堆里挑出几根干透的桦木枝子,又捡了两把苞米秸子,利落地塞进灶膛,划了根火柴。火苗蹿起来,她拿铁钩子拨了拨,火色匀称,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手。
刘建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前世他没这个福气。前世的苏清被那个酒鬼糟蹋得不成样子,最后冻死在柴火垛边。这辈子她站在他家灶台前烧火,背影瘦削但挺拔,辫子垂在胸前,一晃一晃的。
"你看着我干啥?"苏清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。
"看你烧火。"
"烧火有啥好看的。"
"烧得好看。"
苏清耳根子红了,拿铁钩子狠狠拨了一下灶膛,火星子溅出来。
狍子棚上午搭完了。
刘建业砍了几根椴木杆子,二哥扶着,苏清在旁边递绳子。三个人忙活了小半天,一个像样的棚子立起来了——三面挡风,顶上铺了苞米秸子和塑料布,底下垫了干草。狍子钻进去转了一圈,卧下来,打了个响鼻,显然很满意。
"这东西认窝。"刘建业拍了拍棚顶的积雪,"以后它就知道这是家了。"
苏清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"你懂的真多。"
"进山学的。"
"你以前不是怕进山吗?"
刘建业手上一顿。
又是这句话。二哥问过,苏清也问了。
"人总得变。"他还是那句话。
苏清没再追问。她转身去灶房了,不一会儿,锅里传来水响。
中午吃的是野鸡肉炖红薯。苏清手艺比刘建业强多了——肉切得大小均匀,红薯削了皮切成滚刀块,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撮盐,撒了几粒进去。
"你哪来的盐?"刘建业惊讶。
"省下来的。"苏清低头搅锅,"知青点一个月二两盐,我姐妹俩省着吃,攒了小半罐。"
二两盐,两个人省出一个冬天。刘建业喉咙发紧。
"以后不用省了。"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叠粮票,"明儿个我去供销社再换点盐和酱油。"
苏清看了眼粮票,没说什么,只是搅锅的手慢了一拍。
下午,出事了。
刘建业正在院里磨镰刀——前天割兔子那把有点钝了,得磨快了留着下次用。二哥在炕上躺着歇晌,苏清在灶房揉面,说是要贴饼子。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不是推,是踹。门板撞在土墙上,哐的一声,惊得棚子里的狍子猛地站起来。
刘建业抬头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,五十来岁,矮胖身材,圆脸,小眼睛,穿一件蓝咔叽布棉袄,领子油光发亮。走路外八字,两手背在身后,下巴抬着,像只骄傲的鸭子。
胡德贵。
柳树屯大队副队长,村里一霸。前世他一直当到八十年代中期,靠着卡着大队的工分分配和物资审批,把全村人拿捏得死死的。刘建业的二哥当年想申请去县里看病,就是被他一句"没指标"给挡回来的。
他左边是李满仓,右边是个生面孔,瘦高个,一脸麻子,外号"麻杆"的赵三。
"哟,刘家老二。"胡德贵踱进院子,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,落在棚子里的狍子上,又扫过灶房门口的苏清,"挺热闹啊。"
刘建业没起身,继续磨镰刀。
"胡队长大驾光临,有啥指示?"
胡德贵在院当中站定,背着手,拿腔拿调地说:"指示谈不上。就是听说你进山了,打了不少野物。大队研究了一下,觉得有必要来了解一下情况。"
"了解啥?"
"猎获物的来源。"胡德贵皮笑肉不笑,"你也知道,现在保护野生动物是政策。你一个普通社员,进山打猎,有没有持枪证?有没有狩猎许可?"
"没动枪。"刘建业停下磨刀的动作,"下的套子,套了一只狍子、一只野兔、一只野鸡。套子是活套,不伤性命。"
"狍子不是伤了?"胡德贵指了指棚子。
"自己撞的。"
"自己撞的?"李满仓在旁边阴阳怪气,"刘建业,你当胡队长好糊弄呢?这狍子腿上明明有绳子勒的印子——"
"套子勒的,我说了。"刘建业站起来,镰刀拎在手里,没放下。
胡德贵摆了摆手,示意李满仓闭嘴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离刘建业不到一米,仰着脸看他——个头矮,得仰视。
"建业啊,你入伍申请表填了没?"
刘建业眼神一冷。
"听说你撕了?"
"谁说的?"
"大队都有数。"胡德贵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难看,"年轻人,有想法是好事。但是呢,得走正道。你进山打猎,说好听点是搞副业,说难听点——"
他压低了声音:"叫投机倒把。"
灶房门口,苏清攥紧了手里的面棍,没敢出声。
二哥在屋里咳嗽了两声,撑着身子想起来,被刘建业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"胡队长。"刘建业把镰刀往磨刀石上一插,声音不紧不慢,"您今天来,就为说这个?"
"也不全是。"胡德贵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"大队研究决定,你猎获的野物,上交集体。狍子归大队,野鸡野兔折成工分。这是收据,你签个字。"
他递过那张纸。
刘建业没接。
"凭啥?"
"凭大队的规定。"胡德贵脸一沉,"社员个人不得擅自进山狩猎,所获猎物归集体所有。这是七五年大队会议定的规矩,白纸黑字。"
"七五年的规矩?"刘建业笑了,"七五年还说割资本主义尾巴呢,现在还割不割?"
胡德贵脸色变了。
"你少拿政策压我!"
"不是我压您,是您拿过时政策压我。"刘建业往前走了一步,个头比胡德贵高出大半个头,居高临下看着他,"胡队长,您也是明白人。现在啥时候了?七八年了。安徽小岗村的事儿您听没听过?"
胡德贵瞳孔缩了一下。
小岗村的事儿还没公开,但在干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——十八户农民按了手印搞包产到户。这事儿是颗定时炸弹,胡德贵当然知道。
"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"
"我没胡说。"刘建业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您今天要是把这张纸留下了,我明天就去公社找刘书记。您猜,刘书记是听您这个副队长的,还是听一个刚从山里打了狍子的社员说的——关于大队干部滥用职权、强征社员合法副业所得的事?"
胡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盯着刘建业,像头一回认识这小子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?"
"人总得长大。"
沉默了半晌。
胡德贵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十倍:"行,刘建业,算你狠。今天这事儿,我记着。"
他一把夺回那张纸,转身就走。
李满仓和赵三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走到门口,胡德贵回头,小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:"不过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山里的东西,不是谁都能吃的。你小心噎着。"
"不劳费心。"
院门关上了。
棚子里的狍子重新卧下来,打了个哈欠。
刘建业站在院里,攥着镰刀的手慢慢松开。
苏清从灶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面棍,脸色有点白:"他……他还会来找麻烦的。"
"让他来。"
刘建业把镰刀插回腰后,转身进灶房。锅里野鸡肉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弥漫。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
"饼子贴好了没?"
苏清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画风转得这么快。
"贴、贴好了,在锅里烙着呢。"
"好。晌午吃饭,加个菜。"
"啥菜?"
刘建业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——是早上在供销社用粮票换的半块豆腐,冻得硬邦邦的。
"冻豆腐炖野鸡。"他把豆腐搁在案板上,"切小块,跟鸡肉一起炖,吸饱了汤,比肉还香。"
苏清看着那半块豆腐,眼眶红了。
半块豆腐。在七十年代末的柳树屯,半块豆腐能让人记一辈子。
她低下头,使劲揉面,声音闷闷的:"饼子马上就好。"
饭桌上,三个人围坐着。
二哥捧着碗,碗里是野鸡肉、红薯块、冻豆腐,上面漂着几点油花。他吃了一口,眼泪掉进碗里。
"建业……"
"吃你的。"
"嗯。"
苏清坐在对面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她吃得很慢,像是在数每一粒米。
刘建业看了她一眼:"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"
苏清没说话,夹了一块冻豆腐,咬了一口。豆腐吸饱了鸡汤,烫嘴,她吹了吹,咽下去。
"好吃吗?"刘建业问。
"好吃。"
"以后天天有。"
苏清抬起头看他。
这个二十三岁的男人,坐在对面,穿着补丁袄,脸上还带着冻疮,眼睛里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山一样稳,像火一样烫。
"刘建业。"
"嗯?"
"你今天说的那些话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,"你真的会去公社找刘书记?"
"不会。"
"啊?"
"胡德贵就是个纸老虎。"刘建业夹了块鸡肉,"他要是真有胆子,刚才就不会走了。他怕的不是刘书记,是政策风向变了。七八年了,谁都知道上面在松动,他不敢第一个跳出来当靶子。"
苏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"那你为啥不把那张纸接了?万一他再来——"
"他还会来。"刘建业语气笃定,"但下次来的时候,就不是他一个人了。"
"啥意思?"
"他今天来试探,发现我不好惹,回去肯定要找帮手。要么拉拢大队其他人,要么从别的地方找茬。"
刘建业放下筷子,看着苏清:"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。你病好了,能帮我看着家里,我才能腾出手去办正事。"
"正事?"
"办狩猎证。"
苏清眼睛一亮。
"你真要办?"
"当然。"刘建业拿起筷子,"光靠套子不够。老林子里有野猪、有黑熊,套子套不住。得有枪。"
他夹了块冻豆腐,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
"不过在那之前,我得先让王主任帮我走后门。"
"供销社王叔?"
"嗯。他手里有渠道,能帮我弄到申请表。只要我给他稳定的山货供应,他就能帮我跟公社武装部搭上线。"
苏清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……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。"
"我说了,人总得变。"
"不是变。"苏清摇头,"是像换了个人。"
刘建业筷子顿了一下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映得三个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下午,苏清走了。她说要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正式来上工。
刘建业送她到院门口。雪不大,细碎的雪沫子飘着。
"明儿个早点来。"他说,"狍子得喂,柴火得劈。"
"知道了。"苏清拢了拢围巾,走了两步,又回头,"刘建业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啥。"
"谢你……让我觉得,日子有奔头了。"
她转身走了,辫子在雪里一甩一甩的。
刘建业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。
前世的苏清,从来没跟他说过这句话。
前世的苏清,最后冻死在柴火垛边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回院。
二哥在屋里喊他:"建业,你过来一下。"
刘建民靠在炕头上,脸色比上午好些了,手里拿着那张撕成两半的入伍申请表——刘建业以为扔了,没想到二哥捡回来了。
"这表……"
"撕了的东西,捡它干啥。"
"我没捡。"二哥把两半张纸拼在一起,"是早上扫炕的时候发现的。我粘了一下。"
刘建业看着那张被粘好的表。纸面上还有他手上的汗渍,边角皱巴巴的。
"二哥。"
"嗯。"
"你恨不恨我?"
"恨啥?"
"恨我差点丢下你走了。"
二哥沉默了很久。
"你走了,我确实活不长。"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"但我不恨你。那时候家里穷,你寻条出路,没毛病。"
他抬起头看着刘建业。
"不过现在不一样了。"
"咋不一样?"
"你现在不走了。"二哥笑了,笑得有点勉强,但眼睛里有光,"你撕了那张表,就说明你不想走了。"
刘建业鼻子一酸。
前世二哥到死都没怪过他。这辈子也一样。
"二哥。"
"嗯?"
"等开春了,我带你去县里看病。"
"得花多少钱——"
"我有钱了。山里有的是东西,够咱们花。"
刘建民看着弟弟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行。"
一个字。
但刘建业知道,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。
傍晚,雪停了。
刘建业站在院里,看着棚子里的狍子。那东西卧在干草上,安安静静的,偶尔甩甩尾巴赶苍蝇——大冬天的哪来的苍蝇,大概是幻觉。
他忽然想起赵炮头说过的一句话:
"进山打猎,头一条是敬山。山给你饭吃,你得知道感恩。第二条是护家。猎枪指着豺狼,背靠的是炕头上的热乎气。"
前世他只记住了第一条。
这辈子,两条都记住了。
灶房里,苏清走之前把锅洗了,碗摞好了,灶膛里的灰也掏干净了。灶台上放着一小罐盐,是她从知青点带来的,搁在刘建业够得着的地方。
二哥在屋里睡着了,呼吸平稳,不怎么咳了。
刘建业坐在门槛上,从怀里摸出那包蛤蟆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夜空里星星又出来了,冷冷地亮着。
1978年12月24日。
他重生回来的第二天。
这一天,灶台边有了女人的身影,院里有了狍子的棚子,饭桌上有了肉和豆腐。
胡德贵来过了,走了。
苏清说明天来。
日子,真的有奔头了。
(第四章 完)1
蹲蹲后续 (*≧ω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