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刘建业就醒了。
土炕凉了半边,二哥睡得沉,呼吸平稳,不怎么咳了——昨儿个那碗兔肉汤管事,身子骨有了点油水,扛得住。
刘建业轻手轻脚爬起来,摸黑穿好衣裳。鞋袜冻得硬邦邦的,他塞进被窝暖了一会儿才穿上。
院里,狍子卧在老榆树下,听见动静,耳朵竖起来转了转,没起身。刘建业拍了拍它脑袋:"等着,今儿个给你搭棚子。"
他带上麻绳、镰刀、还有一只破布口袋,又进了山。
雪停了,但冷得更厉害。哈口气在眼前凝成白雾,落在眉毛上结成霜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老林子里静得吓人,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。
刘建业直奔昨天下的套子阵。
第一个套子空了,只留下几道爪印——是只松鼠,个头太小,挣断了柳条跑了。
第二个套子,有货。
一只红狐。
毛色火红,在雪地里像一团烧着的炭。后腿被麻绳活扣勒住,正拼命咬绳子,嘴角全是白沫。听见刘建业走近,它猛地抬头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凶光。
刘建业蹲下身,没急着动手。
前世赵炮头教过:狐狸这东西记仇,你要是当面杀了它,它的同伴能追你三里地。得让它看不见你。
他解下腰带,蒙住狐狸眼睛,然后一刀捅进后颈。狐狸挣了两下,不动了。
剥皮是个技术活。刘建业从后腿内侧下刀,沿着腹部中线一路划到下巴,然后像脱衣服一样把皮子翻剥下来。刀法稳,没伤毛囊——皮子完整,才能卖上价。
红狐皮,毛色正,没杂毛,少说能换五斤粮票。
他把皮子翻过来晾着,血水渗进雪地里。又去检查第三个套子——空了,套子被什么东西踩歪了,没勒住。
"可惜。"
刘建业收了套子,往林子深处走了约莫半里地。
前世他跟赵炮头进山,记得这附近有个背阴坡,长着一片黄芪。黄芪补气固表,二哥的肺病得靠它慢慢养。
他在雪地里扒拉了半天,找到几棵枯黄的茎秆,顺着往下挖。冻土硬得像石头,镰刀柄都撬弯了,才挖出三棵黄芪——根须粗壮,断面发黄,是好货。
又往前走了几步,在一棵老椴树根部发现了一簇蘑菇。不是普通蘑菇,是猴头菇。冬天长在椴树上的猴头菇,品相好的一斤能卖好几块钱,比猪肉贵十倍。
刘建业小心翼翼把猴头菇摘下来,连着黄芪一起装进布口袋。
收获不小:一张红狐皮、三棵黄芪、四朵猴头菇。加上昨天剩的野鸡肉和兔肉,够在供销社换点紧俏东西了。
供销社在柳树屯正中间,三间青砖房,门脸不大,玻璃柜台擦得倒是亮堂。
刘建业进去的时候,王主任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,看见他,眼皮都没抬:"又来了?今儿个卖啥?兔子皮?"
"比兔子皮值钱。"
刘建业把布口袋往柜台上一搁,解开袋口。
王主任瞥了一眼,瓜子不嗑了。
"红狐皮?"他伸手拎起来抖了抖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"毛色还行,就是冬天皮子薄了点。收购价嘛……两块五。"
"三块。"刘建业说。
"两块五,爱卖不卖。"
"三块。"刘建业没动,"皮子完整没伤毛囊,你转手卖给县里的皮货站,少说五块。两块五你打发叫花子呢?"
王主任脸色一沉:"刘建业,你说话注意点。供销社统购统销,价格是国家定的,不是你跟我讨价还价的地方。"
"国家定的收购价,红狐皮三等品两块八,二等品三块二。"刘建业盯着他,"你给我定个三等?"
王主任愣住了。
这小子什么时候懂这些了?
"猴头菇呢?"刘建业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朵猴头菇,"你看看成色。"
王主任接过猴头菇,翻了翻。个头匀称,菌刺完整,是上品。
"这个……按统购价收,一块二一斤。"
"两块。"
"刘建业!"王主任把柜台一拍,"你当供销社是你家开的?讨价还价没完了!"
"王叔。"刘建业压低了声音,往前凑了凑,"我跟您透个底。我认得老林子里一处猴头菇窝子,一茬能出十来斤。您要是诚心收,往后我定期给您送。您按两块收我的,转手卖给县招待所,一斤能卖三块五。这中间的赚头,够您买两瓶好酒了。"
王主任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他盯着刘建业看了半天,像头一回认识这小子。
"你啥时候懂这些门道的?"
"进山跟赵炮头学的。"刘建业面不改色地撒谎,"他说了,山货卖给谁都是卖,不如卖给王叔您,省得跑县里。"
这话听着舒服。
王主任清了清嗓子,拿起算盘拨了两下:"行,狐皮三块,猴头菇一块八,黄芪按统购价算,五毛一棵。总共……六块三。你是要钱还是要票?"
"四块钱,剩下两块三换粮票。"
"粮票得按定量来——"
"我拿一斤猴头菇跟您换,您再补我一斤粮票。"刘建业打断他,"猴头菇您卖给县里,一斤多赚一块多。我只要两斤粮票,不亏。"
王主任又沉默了。
这小子算盘打得比他还精。
"行。"他终于松口了,"六块三,四块钱现金,两斤粮票。猴头菇按一块八算,再搭一斤半粮票。多出来的半斤算我私人贴你的。"
刘建业笑了:"王叔痛快。"
钱和票到手,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几片昨天剩的兔肉干:"再打二两散酒,半两酱油。"
"大早上打酒?"王主任一边给他打酒一边嘀咕,"你这小子,今儿个是咋了?"
"二哥病刚好,喝点酒活血。"
"你二哥那肺痨喝不得酒!"王主任倒酒的手一顿,"得,我不卖了,你拿这二两回去给你自个儿暖暖身子得了。"
刘建业没争,把钱收好,粮票仔细叠了叠塞进贴身的衣兜里。
正要走,供销社门帘一挑,进来个人。
"哟,刘建业?"
声音阴阳怪气,带着股子酒糟味。
刘建业回头。
是胡德贵的跟班,外号"李大嘴"的李满仓。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平时跟着胡德贵在村里横着走,谁家多炖了口肉他都要去蹭。
"听说你昨儿个进老林子了?"李满仓斜着眼看他,"搞到啥好东西了?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呗。"
"没什么,几只野物。"刘建业不想理他,往门口走。
"野物?"李满仓拦在门口,"刘建业,你知不知道现在打猎得有证?你个毛头小子进山打猎,这不叫打猎,这叫破坏集体财产!"
王主任在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,没搭腔。
"让开。"刘建业声音冷下来。
"不让。"李满仓往门框上一靠,"你今天不说清楚,我就去大队举报你搞资本主义。到时候猎物没收,还得罚工分——"
刘建业没说话,往前走了一步。
李满仓比他高半个头,壮一圈,仗着酒劲没当回事。结果刘建业一把扣住他手腕,往下一拧——
"哎哟!松手!松手!"
李满仓脸瞬间白了,整个人被按着弯下腰,膝盖差点磕地上。
刘建业凑到他耳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"回去告诉你主子,胡德贵要是想找茬,让他自己来。别派条狗出来咬人,咬着咬着,狗命就没了。"
他松了手。
李满仓捂着腕子退了两步,脸涨成猪肝色,想骂又不敢——刚才那一拧,刘建业手法太老道了,根本不像个二十三岁的庄稼汉能有的劲头。
"滚。"
李满仓灰溜溜掀了门帘出去了。
柜台后面,王主任嗑瓜子的手停了半天,忽然说了句:"刘建业,你今儿个这股子狠劲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"
"谁?"
"赵炮头年轻时候。"王主任把瓜子皮吐进搪瓷缸子里,"也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"
刘建业没接话,推门出了供销社。
村口,苏雅蹲在井台边洗衣服,看见他,手一抖,肥皂掉进雪地里。
"刘、刘大哥!"
"你姐咋样了?"
"好多了!今早烧退了,还喝了半碗粥呢!"苏雅捡起肥皂,拍了拍雪,"她说等你回来去家里一趟。"
刘建业点点头,跟着苏雅去了苏家。
苏清靠在炕头,气色比昨天好多了。脸颊上有了点血色,眼睛也亮了。看见刘建业进来,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,被他按住了。
"别动,刚退烧。"
刘建业从怀里掏出供销社买的半两酱油和二两散酒——酒是给苏清擦身退烧用的,赵炮头教的土方子,酒精擦腋窝和额头,比凉水管用。
"这……"苏清看着那小瓶酱油,眼睛红了。
七十年代末的农村,酱油是奢侈品。不是买不起,是要凭票。一户一月二两,炒菜都舍不得放,更别说拿来擦身了。
"擦身用的。"刘建业把酒瓶递给苏雅,"兑温水,擦她胳肢窝和脑门。一天两次。"
苏雅接过酒瓶,小心翼翼地点头。
刘建业又从布口袋里掏出那三棵黄芪:"这个熬水喝,补气。你姐体虚,得慢慢养。"
苏清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天憋出一句:"你花了多少钱?"
"没花钱,山里挖的。"
"黄芪是山里挖的,那酱油和酒呢?"
刘建业被问住了。他总不能说"我卖了狐狸皮换的"。
"我欠了赵炮头人情,他给的。"他随口扯了个谎。
苏清没再追问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被角,半晌说:"明儿个我就能下地了。你说的那个做饭的活儿,我还算数。"
"不急。等你养好了再说。"
"我明天来。"苏清抬头看他,眼神固执,"你救了我一命,我不能白吃白住。"
刘建业看着她。
前世的苏清就是这股子性子——恩怨分明,宁折不弯。你给她一碗肉汤,她能记一辈子;你伤她一分,她也能记一辈子。
"行。"他说,"明儿个晌午来。我家那只狍子还得搭个棚子,你搭把手。"
"好。"
回家的路上,刘建业在供销社门口又碰见了王主任。
王主任正站在台阶上抽烟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"刘建业,你过来。"
刘建业走过去。
"你那猴头菇窝子,真能出十来斤?"
"能。"
"啥时候去采?"
"得等个三五天,雪化了才能找着。"刘建业说,"到时候我给你送过来。"
王主任点点头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:"你小子,有两下子。不过我提醒你一句——"
他压低了声音:"胡德贵那人小心眼。你今天让李满仓吃了瘪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你那猎枪的事儿,趁早办了证,别让人抓着把柄。"
"多谢王叔提醒。"
"别谢我。"王主任摆摆手,"你那猴头菇要是能稳定供货,我给你走个后门,批点紧俏物资——红糖、白面、布料,你要啥我给你留着。"
刘建业眼睛一亮。
这可是好消息。七十年代末,这些东西全凭票供应,有钱都买不着。王主任肯给他开后门,等于打开了物资渠道。
"成。过几天我给您送猴头菇,咱再细聊。"
他转身走了。
王主任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,嘀咕了一句:"这小子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"
傍晚,刘建业在院里给狍子搭棚子。
两根木杆支起来,上面盖了苞米秸子和破塑料布——是昨天从供销社门口捡的,王主任说不要了,他顺手拿了。
狍子钻进棚子里,卧下来,居然还打了个响鼻。
二哥站在门口看着,手里端着碗红薯粥:"建业,你今天到底去哪了?"
"供销社。"
"卖啥了?"
"狐皮,还有几样山货。"
二哥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变了。"
"嗯。"
"不是坏变。"二哥把碗里的红薯粥喝完,舔了舔嘴唇,"是那种……像换了个人似的变。"
刘建业拍了拍手上的苞米秸子碎屑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老林子黑压压一片,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"二哥。"
"嗯?"
"过几天我带你去县里看看肺病。"
二哥愣了:"县里?看病得多少钱?"
"我有钱了。"
刘建业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叠粮票和四块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
"从今天起,咱刘家不啃红薯了。"
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。
锅里煮着野鸡肉,这次加了半两酱油,香味比昨天浓郁了十倍。
苏雅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,被苏清拽着耳朵拉回去了。
二哥在炕上咳嗽了两声,比昨天轻多了。
狍子在棚子里嚼苞米秸子,咯吱咯吱响。
刘建业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院子里的烟火气,忽然觉得——
前世五十三年的苦,值了。
(第三章 完)1
内容太有代入感了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