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场的日子有节奏。
早起,练功,吃饭,修东西,再练功,天黑,睡觉。弥花了三天才记住这个循环——不是因为难,是因为她以前没有"循环"这个概念。
训练是每天最吵的时候。
吴大师教的东西她能学,但身体跟不上。光元素给了她能量,没给她肌肉记忆——她出拳像在挥一团棉花,踢腿重心歪,扎马步不到一分钟腿就开始抖。
"你站得像根筷子。"凯路过时评价了一句,没停步。
寇是第一个停下来帮她的人。
不是刻意那种——他练完了自己的部分,擦了汗,看见她还扎在马步里抖,就走过来,没说话,蹲下,手按在她膝盖外侧。
"这里。"他按了一下,"别锁死。微微弯,重心往下压。"
他的手掌很热,指腹有茧,按在她膝盖上的力度刚好——不轻不重,像在确认一块石头稳不稳。
"再试。"
她试了。这次多撑了三十秒。
寇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"还行。明天继续。"
他走了。弥低头看自己膝盖,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是。不是每次都按她膝盖——有时候是纠正她出拳时手腕的角度,有时候是她翻跟头翻歪了他伸手在背后托一下。他从来不多说,每次就一句"再来",然后站在旁边看,等她摔了再伸手。
第五天她终于没摔。寇点了一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个表情介于"满意"和"没什么大不了"之间。
"谢谢。"
"嗯。"他挠了挠后脑勺,转身去搬石锁了。
妮雅的房间在她隔壁。
道院不大,一排木屋沿着廊子排开,纸门薄得能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。弥第一晚睡不着——不是不累,是安静得不对劲。达克利有吵闹,有哭声,有走廊尽头的脚步声。这里太静了,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盏灯在亮。
隔壁有动静。
不是翻身。是——金属碰金属,很小的声音,像有人在摆弄什么。弥侧耳听了一会儿,辨认出来是螺丝刀拧东西的动静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然后起身,拉开纸门。
廊下月光白。隔壁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她抬手,指节碰了碰门框。
"……妮雅?"
声音停了。安静三秒。
"进来。"
妮雅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堆齿轮、弹簧和半截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外壳。马尾松了,头发半披着,脸颊上有一道灰。她抬头看了弥一眼,没惊讶,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。
"睡不着?"
"嗯。"
妮雅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。"坐。别碰那个。"她指了一下桌上一个发着微光的零件。
弥坐下来,盘腿,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妮雅拧螺丝,动作很快,手指上有薄茧——和寇按她膝盖时那种茧不一样,妮雅的是细的、密的,像经常捏小东西磨出来的。
"你在修什么?"
"定位器。杰弄坏的。"
"杰?"
"蓝头发的那个。话多。手也多。"
弥想了想。"哦,好的"
妮雅拧完最后一个螺丝,把外壳扣回去,拍了拍。机器没亮。她皱了下眉,又打开,检查里面的线路。
"你手会发光。"妮雅说。不是问句。
弥低头看自己指尖。光很淡,几乎看不见,但在月光下还是有一层微弱的金。
"嗯。"
"疼吗?"
"不疼。"
妮雅"哦"了一声,继续摆弄线路。又过了几分钟,她突然说:"我以前也没有房间。和凯挤在铁匠铺楼上,墙板薄得能听见楼下打铁。"
弥没接话。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在邀请她说话。
"这里挺好的,"妮雅把外壳扣回去,这次机器亮了,微蓝的光,"就是隔壁住的是个会发光的。"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只有嘴角参与的笑。
弥也笑了。指尖的光亮了一瞬,比之前亮了一点。
"晚安,弥。"
"晚安,妮雅。"
从那晚之后,隔壁的门缝里漏光的时候,弥会过去坐一会儿。不每次都说话。有时候妮雅修东西她就在旁边看,有时候两人各坐各的,月光从纸窗透进来,工具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。
第七天晚上妮雅递给她一颗螺丝让她拿着。第十八天晚上妮雅教她怎么分十字螺丝和一字螺丝。第三十天晚上妮雅说"你手稳,帮我扶一下这个",弥扶着一块金属板,妮雅在上面焊了一条线,火花溅起来,妮雅侧身挡了一下,没让她被烫到。
"谢了。"
"没事。"
妮雅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灰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她的眼睛是黑的,安静的,像两口井。
"你不用一直说谢谢。"
"……嗯。"
"还有,"妮雅低头继续焊,声音闷在金属壳后面,"凯要是凶你别理他。他就是那样。"
弥想了想,说:"他其实不凶。"
妮雅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焊。"……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"
训练还在继续。寇还是会走过来帮她纠正姿势,每次都是那句"再来"。杰开始追着她问问题——"你那光怎么弄的""能不能照镜子""你从哪来的来着"——她答不全,杰也不在意,自问自答。赞会在她练完之后递一杯温水,说"你的心率在第三组出拳时达到峰值,建议调整呼吸节奏"。凯还是会路过评价一句,但语气从"你站得像筷子"变成了"今天不像筷子了"。
吴大师什么都没说。但他每天晨课之前会多看她一眼,像在确认那盏灯还亮着。
弥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。她不记得自己从哪来,不记得达克利之前的事,不记得为什么光会溢出来。但她知道——
这里有人帮她压重心。有人给她腾地方坐。有人递温水。有人挠着头说"还行"。
这些事很小。
但她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