瘴林里的风慢慢平息,破碎的血色阵纹化作点点灰雾消散在空气里。顾与卿维持着掐算星卦的手势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自幼习钦天监术数,观星、推命、勘阵,从未遇见这般情形。寻常山精野怪、修习诡术的人,哪怕是双鱼组织的骨干,命数都能在星盘之中寻得一丝痕迹。可方才推演魏无羡之时,星轨全盘搅乱,如同对着一片虚无的瀚海,寻不到半分属于这人的命线。
魏无羡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,指尖还捏着古怪的印诀,不由得往前踱了两步,单手抱臂,歪头笑道:“怎么?还在琢磨刚才那阵?我说了,就是唬人的把戏罢了,看着声势浩大,根基虚得很。”
顾与卿缓缓收回手,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,垂眸敛去眼底异色,恢复了一贯沉静温和的模样。他拱手一礼,声音清浅:“在下顾与卿,奉父遗留卷宗,南下探查南疆天异一案。方才多谢阁下出手,破了双鱼组织布设的禁阵,救我一命。”
“顾与卿?好名字。”魏无羡挑了挑眉,“我叫魏无羡。说来惭愧,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落到这片林子里面,上一刻还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顾与卿眸光微动。另一个地方。果然,此人来历非同寻常。
他仔细打量魏无羡,这人衣着样式奇特,绝非大靖的布料与剪裁,身上不带钦天术数、蛊毒气息,可方才那一击,硬生生撕碎双鱼百年禁阵。双鱼组织耗费心血造出来的“天罚异象”,在他手下如同薄纸。
“魏兄方才破阵之法,不属于天下任何一脉术法。”顾与卿谨慎开口,“大靖术法,皆循天机星象,借天地之气。魏兄的力量,跳出此道。”
魏无羡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:“我们那的法子,不讲什么天命星象,只看人心善恶。你们这边倒有意思,一出案子,百姓全都害怕是上天降罪,幕后之人躲在暗处用阵法蛊毒装神弄鬼,把普通人吓得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说话间,远处林间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声。
顾与卿神色一凛,立刻循声迈步:“方才阵术爆发,附近村落的百姓恐怕还有幸存者。”
魏无羡跟上他的脚步。穿过一片倒伏的灌木,眼前出现一处破败的木屋。屋舍的木墙被瘴气腐蚀发黑,地上躺着几个人,面色泛青,是中了双鱼组织散播的蛊毒。
顾与卿快步上前,俯身探看伤者脉象,指尖捏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:“是蚀魂蛊,借瘴气传播,侵入血脉,慢慢夺人神志。寻常解药无效。”
魏无羡蹲下身,指尖凝聚一缕淡淡的黑气,轻轻拂过其中一名昏迷村民的额头。黑气一触碰到那青黑色蛊斑,皮下蠕动的蛊虫瞬间僵死,青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。
顾与卿瞳孔微缩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药石,没有星咒,仅凭一缕无形之力,直接灭杀蛊虫。
“蛊虫依附怨气与阴息而生,这类人为养出来的蛊,最怕我这股力量。”魏无羡直起身,“只能暂时压下蛊毒,想要根治,得找到蛊母。蛊母不除,这片山林的瘴蛊会源源不断滋生。”
“蛊母藏在瘴林深处的旧祠,是双鱼组织的据点。”顾与卿翻开随身那本泛黄秘册,册页上绘着简易地形图,“我本打算独自前往,方才的阵就是他们布下拦我的陷阱。那里必定埋伏了人手,凶险万分。”
魏无羡眼睛一亮,来了兴致。被困到陌生世界,前路未知,与其独自在荒山里乱撞,不如跟着这个懂勘案、心思缜密的少年同行。
“巧了,我暂时无处可去。”魏无羡唇角扬起笑意,“不如我陪你走一趟旧祠。你推演路线,找出他们的诡计陷阱;那些阴邪蛊虫、埋伏杀手,交给我来收拾。咱们搭伙,正好。”
顾与卿抬眼看向魏无羡。对方眼底坦荡,并无歹意。如今双鱼组织虎视眈眈,仅凭他一人,很难闯过旧祠。有魏无羡同行,胜算大增。
“若是魏兄愿意同行,与卿感激不尽。”顾与卿微微颔首,“只是双鱼组织擅长人心算计,布设多重幻术,魏兄虽能破诡术,也需多加小心。他们最擅长利用人的执念制造幻境。”
“幻境?”魏无羡轻笑一声,“我见过的幻境可太多了。莲花坞、不夜天,那些藏在心底的梦魇,早就见惯不惊。这点幻术,困不住我。”
二人简单整理行囊,顾与卿将幸存村民安置在木屋通风处,留下标记,等待后续附近好心乡邻前来照看,随后一同向着瘴林深处的旧祠出发。
山道崎岖,毒瘴仍在林间零星浮动。顾与卿一边赶路,一边低声和魏无羡说起双鱼组织的谋划。
双鱼组织,是前朝遗留势力。他们知晓钦天监推演星象之能,耗费数十年,钻研蛊术、阵法,伪造“双鱼祸国”的预言。制造一桩桩天异惨案,让百姓相信天命将改,大靖王朝气数将尽,借此动摇民心,等待时机夺取皇权。
“当年我父亲顾山遥,便是发现双鱼篡改星轨、伪造天象的证据,想要上报朝廷。却反被他们罗织罪名,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,满门获罪。”顾与卿声音轻缓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秘册,“我隐姓埋名数年,四处追查线索,只为寻到证据,洗清顾家冤屈。”
魏无羡侧头看他。少年人看着温润安静,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,背负满门血冤,独自在暗流里艰难前行。
“这些身居高位的人,最擅长借天命、天道当遮羞布,干尽龌龊勾当。”魏无羡淡淡开口,“天命从不是写在星盘上的死规矩,人心才是。”
顾与卿闻言,微微一怔。
钦天监所有人毕生信奉,世间祸福皆有天定,星象昭示吉凶。可眼前这位异世来客,一句话,便推翻了他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认知。
正说着,前方林间忽然飘起一层薄薄白雾,四周景物悄然变化。原本的山道消失,耳边响起无数细碎低语,是无数死者的哀鸣,萦绕耳畔。
“来了。”顾与卿立刻停下脚步,“幻术。双鱼的幻阵,能引人心底伤痛,制造幻象。”
白雾之中,幻象缓缓成型。顾与卿看见昔日顾家府邸火光冲天,父母族人满身血污,回头望向他,声声唤他的名字,劝他放弃查案,不要白白送命。
心口骤然一痛。
这是他埋藏多年,最深的梦魇。
就在幻境要彻底困住顾与卿的刹那,魏无羡轻轻吹了一声口哨。
一缕黑色怨气四散铺开,周遭白雾如同冰雪遇烈火,瞬间消融,那些凄厉幻象轰然破碎,林间重归原样。
“出来了,小把戏而已。”魏无羡看向神色微白的顾与卿,笑了笑,“别被心魔拽进去了。想要打倒敌人,先不要被他们拿捏你的伤痛。”
顾与卿深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间翻涌的悲恸,对着魏无羡拱手:“多谢。方才一瞬,险些深陷其中。”
“互相照应罢了。”魏无羡抬眼望向密林深处,“前面就是旧祠了吧?我嗅到蛊虫与活人的气息,不少人等着咱们呢。”
密林尽头,一座破败古祠静静矗立在瘴雾之中,祠门半掩,漆黑的门洞里,隐约闪动着一双双阴冷的眼睛。
双鱼组织的人,早已等候在此。
顾与卿合上秘册,眼底沉静,轻声道:“准备了。”
魏无羡笑意渐冷,腰间随便一握,虽没有陈情在手,可鬼道之力已然蓄势待发。
“走,咱们去会一会,这群假借天命行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