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利院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响了。
小狸花端着搪瓷碗,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菜叶子汤,手里攥着半个干得掉渣的馒头,蹲在台阶上,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。
又有人来领养小孩了。
她没动,连头都没抬。福利院的孩子都精得很,呼啦啦围上去,把来人堵了个水泄不通。小狸花就着热闹下饭,咬了一口干馒头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。
来的是个女人,穿得干干净净,笑起来眼角弯弯的。院长妈妈在旁边殷勤地介绍:“这几个孩子都乖得很——”
小狸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她看见阿圆被挑走了。阿圆比她小一岁,圆圆脸,笑起来有酒窝,怯生生地牵着那女人的手,回头看了小狸花一眼。小狸花冲她龇了龇牙,意思是,要是挨打了,记得跑回来。
阿圆没跑回来。
三天后,院长妈妈把阿圆从门口抱进来的时候,小狸花正蹲在墙角啃偷藏的半块馒头。她看见阿圆胳膊上青紫的印子,看见她缩在院长妈妈怀里不敢抬头,看见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里,光全灭了。
小狸花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。
她的馒头渣掉在地上,一只蚂蚁爬过来,她盯着蚂蚁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把碗里剩的半碗菜汤倒进下水道。今天不吃了,留着肚子,明天要是有人来领养——
她没想完。
福利院的大门又响了。
小狸花蹲在台阶上没动。这次来的是个男人,高得不像话,福利院的门框都得低头才能进来。黑红色的衣服,银白的头发,眼珠子是——
小狸花眨眨眼。
红色的。
她默默把搪瓷碗往怀里紧了紧。这人看着像是会踹小孩的。她往后挪了半寸,又半寸,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。
院长妈妈迎上去,脸上的笑比上次还殷勤:“先生,您看看这些孩子——”
男人没理她。
他径直走过那群围上来的孩子,走过哆哆嗦嗦的院长妈妈,走过掉了漆的滑梯和歪脖子的梧桐树,一直走到墙角那个缩成一小团的灰扑扑的影子面前。
小狸花仰头。
她得使劲仰头,才能看见这人的脸。太高了,高得她脖子酸。她看见他蹲下来,红色的眼睛跟她平齐,然后——
“就她。”
小狸花:“?”
她左右看了看。左边是墙,右边是墙,前面是这个红眼睛大高个,后面——后面也是墙。她没挡道吧?她缩这么里面了都挡道?
“先、先生,”院长妈妈追上来,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,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命硬,克——”
“克谁?”男人声音低低的,像闷雷滚过,小狸花觉得脚底板都在震。
院长妈妈噎住了。
男人伸出手。那手大得能包住小狸花的整个脑袋。小狸花下意识往后一缩,后脑勺磕在墙上,“咚”一声。
她龇了龇牙。
男人手顿住了。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突然往上弯了一下,露出一颗尖尖的牙。
“不踹你。”他说。
小狸花:“……”
她一个字都没说呢!
“你叫小狸花?”男人收回手,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,随手往院长妈妈那边一扔,“手续。”
院长妈妈手忙脚乱接住卡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小狸花看见那张卡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,闪了一下光。她咽了咽口水。亮晶晶的。
“走了。”男人站起来,高得像棵大树。小狸花蹲在树根底下,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他腿长。
她没动。
“我克人。”她说。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语气严肃得很,像在宣布什么重大事项。
男人低头看她。
“我克死了我妈,克死了我爸,谁碰我谁倒霉。”小狸花掰着手指头,“院长妈妈说的。”
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没什么表情。
“所以你碰我,你也会倒霉。”小狸花总结完毕,觉得这下他该走了吧。
男人又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伸手——
一把拎住她的后领,跟拎小猫似的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。小狸花蹬了蹬腿,离了地,悬在半空,怀里还抱着那个破搪瓷碗。
“巧了。”男人把她往臂弯里一塞,小狸花晕头转向地发现自己坐在了他胳膊上,高得能看见福利院的屋顶,“我命也硬。”
小狸花:“…………”
她抱着搪瓷碗,坐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臂弯里,被他抱着往外走。福利院越来越远,那群小孩的身影越来越小,院长妈妈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张黑卡,脸上的表情小狸花看不太清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碗,碗底还沾着半片菜叶子。
“我叫秦彻。”男人说。
小狸花抬起头。从这个角度看,他的下颌线条硬邦邦的,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,红色的眼珠子在太阳底下——他眯了眯眼,好像不太喜欢阳光。
“你以后,归我管。”
小狸花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低头,把搪瓷碗里那半片菜叶子抠出来,塞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……能吃饱吗?”
秦彻低头看她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“能撑死你。”
小狸花把空碗抱回怀里,觉得这个叫秦彻的大高个,可能,也许,大概——不会把她踹死。
至于克不克的——
她偷偷瞄了一眼秦彻的侧脸。他正眯着眼躲太阳,鼻梁高得能滑滑梯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抱着她的胳膊很稳。
小狸花把脸埋进搪瓷碗里,只露出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。
反正她命硬。他也命硬。
那……试试呗。
远处天边,一只墨黑色的机械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来,稳稳落在秦彻肩上,红光电眼滴溜溜转,盯着小狸花怀里的搪瓷碗。
“嘎。”
秦彻头也没偏:“嗯,是新的。”
小狸花抬头,和那只乌鸦的红眼睛对上了。
乌鸦歪了歪头。
小狸花也歪了歪头。
乌鸦:“嘎嘎。”
小狸花:“……嘎?”
秦彻脚步一顿,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弧度大了些。
“梅菲斯特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,“别带坏小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