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疫染稚女,生死殊途
承熙三十七年,春
时疫在宫墙内愈演愈烈,每日都有新的宫人发热病倒。皇后李婉桢强压心中忧虑,以中宫之权统筹调度,划出偏僻闲置宫苑作为隔离之所,将染病的宫人、不便留在本殿的病患一一安置,分派太医轮流值守,尽力控制疫病扩散。可疫病来势汹汹,防不胜防,噩耗依旧接连传来。
先是宫人匆匆奔报,宁妃苏湜奈的大公主元瑛高热不起,确诊染上时疫。没过多久,锦昭仪姜幸宜宫中也传来急报,养在姜幸宜名下的二公主元惊秋同样染了疫病。
消息砸落之时,姜幸宜正在殿内守着元惊秋,一摸孩子额头滚烫,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。姜幸宜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,一颗心骤然揪紧,几乎要慌神。姜幸宜守在元惊秋的榻边,紧紧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,往日所有筹谋算计在此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无尽惶恐。元惊秋是她亲手抚养多年的女儿,纵然当年得来孩子的手段并不光彩,可这么多年朝夕相伴,姜幸宜早已真心盼着元惊秋平安长大。
合璧宫内,苏湜奈看着榻上昏迷高热的元瑛,脸色惨白,指尖不住颤抖,满心都是惊惧。元瑛是她的长女,是她入宫之后第一个孩子,她绝不能失去元瑛。
就在太医束手无策、只能勉强用汤药暂缓症状之时,早已承袭惠王爵位的元寿,悄悄遣心腹内侍潜入合璧宫,单独面见宁妃苏湜奈,呈上一枚丹药,言说此丹可解百毒、平息病痛。
苏湜奈捏着那枚温润的丹药,指尖微微发颤。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翻涌上来。她与惠王元寿本是青梅竹马,年少两情相悦,本该是一段良缘,奈何造化弄人,世事翻覆,她最终入了深宫,成为帝王妃嫔,二人就此错过。时隔多年,元寿竟还记挂着她与她的女儿。
苏湜奈不再迟疑,亲自喂元瑛服下丹药。药入腹没多久,元瑛猛地呕出一口黑血,随后陷入深度昏睡,高热久久不退。苏湜奈守在女儿榻前,一夜未合眼,心悬在半空,彻夜难安。
直至天光破晓,东方泛白。女官伸手探元瑛额头,惊喜跪地回禀:“娘娘!公主热度退下去了!”
一夜煎熬过后,元瑛的高烧缓缓褪去,体内邪毒渐渐消散,病情一日日好转,慢慢脱离了险境。苏湜奈坐在床边,望着女儿渐渐平稳的呼吸,眼眶微热,年少时与元寿相伴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在脑海,心底五味杂陈。
另一边,锦昭仪姜幸宜的宫殿,却是一片沉沉哀戚。
元惊秋染病之后,高热反复,咳喘不止。太医轮番诊治,用尽汤药、针灸之法,依旧难以压制疫毒。姜幸宜寸步不离守在元惊秋榻前,日夜不休,亲自为元惊秋擦拭额头、喂水喂药,不断轻声唤着元惊秋的名字,满心期盼孩子能够撑过去。姜幸宜清楚,元惊秋不是她亲生,当年去母夺子的手段阴暗,可这么多年,她尽心抚育元惊秋,早已将这孩子视作己出,她真心希望元惊秋能够活下来。
奈何天不遂人愿。小小的元惊秋被疫病反复折磨,生机一点点耗尽。几日之后,元惊秋靠在姜幸宜怀中,呼吸渐渐微弱,最终再也没有睁开眼睛。
“惊秋……惊秋!”姜幸宜抱住渐渐变冷的小小的身躯,浑身发抖,一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。多年筹谋,她得到了地位,得到了孩子,可到头来,还是留不住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女儿。
宫中两处殿宇,两种结局。
元瑛渐渐痊愈,苏湜奈心底感念惠王元寿,那段埋藏心底的青梅旧情再次苏醒。而姜幸宜抱着元惊秋小小的遗体,立于满室药味之中,心底一片空茫。
消息很快传入御书房,元彻听闻二公主元惊秋疫疾夭亡,轻轻叹了一声,下令按公主规格置办丧仪。听闻大公主元瑛好转,心中稍感宽慰。
宸妃萧令嫆听闻此事,沉默静坐。孟婕妤侍立一旁,不敢多言。皇后李婉桢得知元惊秋夭折,面色凄然,命尚宫局协助锦昭仪姜幸宜料理公主后事,同时吩咐太医署加倍小心,严防疫病继续蔓延。
春风带着寒意穿窗而过,卷起案上散落的药包。锦昭仪姜幸宜低头看着怀中冰冷的元惊秋,所有荣华权柄,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