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暗潮初起,心有磐石
承熙二十四年,冬
英王府的冬日总是安静的,回廊两侧的腊梅次第开放,淡淡的香气漫过整座府邸。自大婚一月有余,苏湜奈一直恪守王妃本分,将府中大小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府里的下人感念她性情宽厚,待人公允,没有苛责奴仆,也不喜好铺张张扬,府中表面一派平和安稳,一如她最初期盼的那样,能在王府之中求得一份平静度日。
只是日子越久,苏湜奈越是能察觉到英王元珩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异样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小事。元珩常常入夜之后才回府,一身寒气,衣料上偶尔沾染着城外尘土的气息,问起去向,只说是处理宗室公务,言语简略,不愿多谈。他待她依旧守礼,每日晨昏请安,礼数周全,不会冷言相向,也从不会逾越二人婚前约定的界限,夫妻之间维持着客气疏离的距离。
可苏湜奈心思细腻,许多细节都悄悄落在眼底。他书房的烛火常常彻夜不熄,若是她偶然送汤进去,总能看见案上堆叠着厚厚卷宗,一见她推门,元珩便会不动声色地将那些纸卷合拢,用镇纸压住,转而拿起寻常的邸报,换一副闲谈公事的模样。时常有陌生的访客在黄昏时分入府,径直去往书房,门扉紧闭,谈话声压得极低,隔着雕花木门,隐约能听见几句关乎朝堂、边防的字句,只要听见脚步声靠近,里面便会立刻安静下来。
有一回,她路过外院长廊,恰好撞见一名黑衣侍从匆匆从书房退出,神色紧绷,看见她时慌忙躬身行礼,神色间满是戒备。苏湜奈没有出声盘问,只是微微颔首,如常走过。回到内院,她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庭院落雪,心底渐渐明白。元珩要谋划的,绝非普通宗室分内的事务。
她没有打算去追问。她本就是顶替姐姐嫁入王府,只求安稳度日,无心卷入任何朝堂风波。她只默默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,依旧打理府中琐事,待人如故,不显露半分猜忌,维持着王府表面的平静,只暗自留心,不多听,不多问,守好自己王妃的本分。
皇宫,后宫偏殿。
深宫之中,寒风吹过宫墙,萧瑟冷清。姜幸宜如今居于后宫一处偏僻的院落,身为八品采女,位份低微,在后宫万千女子之中,如同尘埃。没有丰厚的份例,没有大批宫人伺候,身边仅有两名小宫女听候差遣,一举一动都要谨守规矩,稍有不慎,便会招来祸事。
夜深,殿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宫灯,光线昏黄。姜幸宜坐在案前,指尖捏着一枚绣针,面前铺着半幅尚未完工的云纹绣样。她垂眸看着缎面上的走线,心底翻涌着思绪。
她很清楚,帝王一时的赏识,从来都不算长久依靠。八品采女,在后宫品级序列里处在最底端。帝王今日欣赏她沉静的性子与精湛绣艺,来日一旦新鲜感褪去,或是后宫之中别的妃嫔进谗,或是她不慎犯下半点错处,她所有的荣宠便会顷刻消散。等待她的结局,极有可能是重新被送回掖幽庭。
那一处阴暗潮湿,终年不见多少日光,日子压抑苦涩,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地方。她绝不愿意再回去。
她见过掖幽庭里女子的结局,一旦跌落,便永无出头之日。所以她必须牢牢抓住皇帝这唯一的依仗。但她心里清楚,一味刻意讨好、谄媚争宠,只会显得浅薄,极易失宠。她的长处,是沉静自持,是一手无双绣艺,也是临大事不乱的定力。往后侍奉帝王,她不必争一时的口舌之欢,只需要守住分寸,懂得察言观色,投其所好,不骄不躁,慢慢在帝王心中留下独一份的印记。
她不求一步登天,只求稳住眼前所得。她要稳稳抓住这根托住自己命运的支柱,一步一步,在这座高墙深宫之中扎根,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,永远远离掖幽庭的黑暗。
窗外落雪无声,一王府,一深宫。苏湜奈静守王府,察觉丈夫藏于深处的筹谋,选择不动声色,保全自身安稳;姜幸宜独坐偏殿,在寒夜里暗自下定决心,牢牢握住帝王的青睐,绝不重回泥潭。平静的表象之下,两处空间,都藏着女子各自的心事,暗流缓缓涌动,等待着日后风波掀起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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