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美术馆合照

周四上午，范丞丞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。

茶几上放着一杯冰美式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旁边压了一张便签，字迹比他的工整得多：十点，宠物医院。

他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，凉的，苦的。他不太喝冰的，但她放了，他就喝了。

上午的通告是杂志拍摄。棚里灯打得热，他穿了三件套的西装拍了两个小时，出了一身汗。收工之后换了件宽松的帽衫，跟助理说下午有事，不用跟着。小周愣了一下，但没多问。

他开车回家，洗了个澡，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大衣。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，觉得有点太正式了，把大衣换成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。又看了一眼，觉得跟平时没什么区别，就出门了。

城西美术馆。司清雨到的时候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点。品牌方在正门搭了签到板和背景墙，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。林姐陪她来的，在车里叮嘱了几句，让她注意站位、配合拍照。她点头，推开车门。

活动是一个珠宝品牌的新品发布，规模不大，邀请了一些媒体和几位艺人。司清雨站在背景板前拍了几张照，签了名，进了内场。展厅布置得很简洁，玻璃柜里陈列着系列珠宝，灯光打得精准，每一件都像悬在暗处的光点。

她端着香槟杯在人群里穿梭，跟品牌方的总监打了个招呼，跟两个相熟的编辑聊了几句，然后在角落的沙发坐下来。手机在手包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范丞丞：到了

她抬头看了一眼展厅入口。没有人进来。她又低头看手机，他发来一张照片。是展厅外面的走廊，墙上挂着一排抽象画，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。没有人。他大概在走廊里。

司清雨：你在哪儿

范丞丞：外面

司清雨：进来

范丞丞：等会儿

她放下手机，嘴角翘了一下。品牌方的总监过来跟她说话，她放下手机，笑着应对。大概过了十几分钟，展厅入口那边有轻微的骚动。她抬眼看去，范丞丞从走廊进来，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，里面是高领黑毛衣，很简单的搭配，但整个人干净利落，站在那里就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。

他没往她这边看，先跟品牌方的总监握了手。总监显然很惊喜，拉着他聊了几句。有几个媒体认出了他，镜头转过去。他应付得很自然，笑了一下，说了几句场面话。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，终于落在了她身上。她正端着香槟杯跟旁边的人说话，好像没注意到他。

他走过来。步子不急不慢的，但方向很明确。走到她旁边的时候，他跟旁边的人点了点头，然后对她说：“清雨老师，好久不见。”

她偏过头看他。他站在一步之外的距离，表情很淡，嘴角压着一点弧度。她端着杯子，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夹克上，又移回来。

“你穿这么少，不冷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旁边的人看了看他们俩，有点好奇。司清雨自然地接过话：“之前录节目碰上的，丞丞综艺感很好。”语气随意，像是在介绍一个不太熟的同行。范丞丞附和地点了一下头，表情很客气。

那个人走了之后，他站在她旁边，拿起一杯香槟，没喝，只是端着。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角落的沙发旁边，像是两个碰巧站在一起的嘉宾，但她的香槟杯放在沙发扶手上，而他的手搭在离她杯子很近的位置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”她低声问。

“刚来。”

“从哪儿。”

“车里坐了一会儿。”

“你开车来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停哪儿了。”

“地下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端着杯子，视线落在展厅中央的玻璃柜上，像是在看珠宝。但她注意到他的肩膀方向偏向她这边，像是随时要挡住什么。
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他问。

“再待一会儿，等林姐来叫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一个媒体记者走过来，想采访范丞丞。他配合地聊了几句，话题从综艺聊到新戏。记者顺口问了一句旁边这位是不是司清雨，他点头说是，两人之前录节目碰过。记者又问司清雨可不可以一起拍张照，范丞丞没有接话，偏头看她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站在一起，面对镜头。他没有靠得太近，她也没有靠过去。两个人之间大概留了半个拳头的距离。记者拍了两张，道了谢走了。照片里，她微微侧头看他，他没有看她，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。

林姐过来的时候，范丞丞已经不在了。她发消息问他去哪儿了，他回了三个字：停车场。

她跟品牌方道了别，出了展厅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暖黄色的灯打在一排抽象画上，跟照片里一模一样。她走在走廊里，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很清脆。走到拐角的时候，看到了他。他站在一幅画前面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背对着她。那幅画很大，蓝灰色的底，中间有一道弧形的暖色，像是日出前的天光。
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停下。

“好看吗。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并排站着。走廊里没有人，只有远处展厅传来的模糊人声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没有看她，但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偏了一点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，跟她一起往出口走。两个人还是隔了半步的距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叠在一起。出了美术馆的大门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，风比之前更凉。她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子。

“车在哪。”他问。

“前面。”
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。他也停了。

“你晚上有通告吗。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回去吃？”

“行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。他跟上来，这次走到了她旁边，并肩。两个人走在美术馆外面的步道上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交叠在一起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伸手拨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开口。

“今天那个记者拍的照片，会发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发了呢。”

“发了就发了。”他说，“又不是什么。”

她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说。

“你刚才说好久不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早上才见过。”

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。然后说：“那是早上。”

她偏头看他。他目视前方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她笑了一下，没再追问。两个人走到车旁边，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他绕到驾驶座，发动，踩油门。车汇入车流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车内很安静，只有暖风的声音。

她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林姐发的。

林姐：刚才那个记者拍的合照，品牌方发了。你看看

她点开链接。照片里，她和他站在背景板前面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。她在看他，他没有看她，但嘴角弯着。她放大看了一眼，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。

她锁屏，把手机扣在腿上。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正看着前方的路，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。她收回视线，闭上眼睛。

“照片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了？”

“没看。”

“那你不好奇？”

“好奇什么。”

“拍成什么样了。”

“能拍成什么样。”他说，“又没站在一起。”
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，表情很淡。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你今天为什么来。”

“你问的。”

“我问你想不想来，你说周四下午可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为什么来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车上了高架，路灯的光连成一条线，从他脸上滑过去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就想看看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风噪盖过去。但她听到了。她靠在座椅上，看着他的侧脸。过了很久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，压不住。他的耳朵尖也有点红，但他自己不知道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