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到

陆予言昨晚没睡好。

十一点半躺下，翻来覆去到一点多。脑子里全是他姐那句话——“你看着他点。”他姐走之前看的是夏闫，话是冲他说的。他当时没接，回来之后这句话就卡在那儿了。

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，他按了。起来洗了脸，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塞进书包。出门的时候天刚亮。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门还没开，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，等值班老师来开门。进去之后趴在自己桌上，又睡了一会儿。

夏闫来的时候他听见了。书包放下的声音，拉链拉开的声音，笔袋搁在桌上的声音。很轻，但他醒着。他没动。趴了一会儿，听见夏闫翻课本的声音。他才坐起来，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的。从书包里掏出牛奶，走过去放在夏闫桌角。没说话，走回来趴下。

他趴在桌上，听着前面喝牛奶的声音。吸管插进去的轻响，然后是一小口一小口吸的动静。喝完了，盒子放在桌上，轻轻的一声。陆予言闭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第一节课下课，谢小姚来了。陆予言坐起来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提着纸袋。

谢小姚是他小学同学。小学六年同班，初中不同校，高中又碰上了。开学第一天在教室碰见，她冲他挥手说“陆予言你也在”，他点了个头。后来她坐他旁边，他也没说什么。他知道谢小姚这个人，成绩中等，人缘好，朋友多，对谁都热络。小学的时候她就是班干部，管纪律，管卫生，管别人有没有带红领巾。现在也差不多。

她从纸袋里掏出一包饼干，放在夏闫桌上。“我妈买的，太多了，你帮我吃。”

夏闫看了一眼。“不用。”

“拿着。我吃不完。”

后面传来一声响。陆予言把笔盒碰倒了。他弯腰去捡，动作很慢，一支一支往盒里放。谢小姚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转回来，把饼干往夏闫那边推了推。

“拿着。”

夏闫把饼干收进桌洞。谢小姚满意地转回去。陆予言捡完笔，坐下来。翻开课本，笔拿在手里，一个字没写。夏闫余光扫了一眼后排。陆予言在看他桌上的桌洞。看了一会儿，把视线移开了。

上午的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。他在想谢小姚为什么今天带饼干。想了一会儿，又想夏闫为什么收了。昨天收了他的牛奶，今天收她的饼干。他把笔帽咬在嘴里，咬了一会儿，笔帽上多了个牙印。

中午，他站起来走到夏闫桌边。“吃饭。”夏闫说你先去。他说一起。夏闫放下笔站起来了。走在路上，他想了半天要说什么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进了食堂，夏闫排在队尾，他站在旁边。排了一会儿，他伸手把夏闫往旁边一拨。“你去占座。我排。”夏闫看了他一眼，没动。他又说了一遍“去占座”，夏闫才走了。

他端着两个盘子找到夏闫的时候，谢小姚已经坐在对面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，坐到了夏闫旁边。谢小姚从兜里掏出一小袋果冻，放在夏闫餐盘旁边。

“给你。我买多了。”

夏闫还没说话，陆予言伸手把果冻拿过来，撕开，挤了一个到自己嘴里。嚼了两下，咽了。谢小姚看着他。

“那是我给他的。”

“他吃不完。”

“他吃得完。”

“他今天不饿。”

谢小姚看了他两秒。她没生气，反而笑了。“陆予言，你最近很奇怪。”

“哪里奇怪。”

“你以前不管别人吃什么。”谢小姚拿起筷子，继续吃自己的，“现在管得挺宽。”

陆予言没接话。低头扒饭。他把剩下的果冻推回夏闫手边。夏闫看了一眼，没动。陆予言又推了一下。夏闫拿起来，挤了一个。吃了。陆予言继续扒饭，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
吃完饭，他端着盘子去回收处。放完盘子，他站在食堂门口旁边。靠着墙。等了一会儿，夏闫出来了。他站直了，说“走了”。两个人往回走。路上他想了半天，说了一句“谢小姚话多，你别理她”。夏闫说“我没理”。他说“她跟谁都那样”，说了一半停了。

“她小学就跟我同班。管纪律的。现在也这样，对谁都热络。你别觉得她——”

“觉得她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手插进兜里，“你别多想。”

“我没多想。”

走到教学楼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他说“走了，明天见”。夏闫上楼了。他站在楼下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夏闫走进楼里。

他转回身，往小卖部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从冰箱里拿牛奶，他拿了平时不喝的牌子。因为他知道夏闫会喝。他站在小卖部门口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，掌心有点汗。他把手插回兜里。

回宿舍的路上，他掏出手机。翻到谢小姚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。

“你以后别给他带东西了。”

发完锁了屏。过了一会儿，屏幕亮了。谢小姚回了一个问号。他没看，直接锁屏，塞回兜里。

走进宿舍楼，上楼，开门，坐在床上。手机又响了。他没看。躺下去，面朝天花板。脑子里是夏闫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样子。

他翻了个身。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凉的。他闭上眼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