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潮热,吹过三中校门口的梧桐道时,卷下几片泛黄的叶子。林微拖着半旧的银色行李箱站在铁门旁,指尖把画夹的背带攥得发皱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咕噜噜的声响,她顺着人流往里走,校服袖口有点长,遮住了半只手背。这是昨天晚上妈妈熬夜改的,新校服发下来大了一码,妈妈就着台灯的光缝了半小时,针脚歪歪扭扭的,却很密实。
“林微是吧?跟我来教务处领一下课本。”班主任李芸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,齐肩的短发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看起来比大不了几岁。林微连忙点头,跟在她身后,眼睛忍不住瞟向两旁的教学楼。
墙面是干净的米白色,走廊上挂着名人画像,宣传栏里贴着上一届学长学姐的录取喜报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这里和她以前的县城中学太不一样了,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“高一(7)班在三楼,我先带你去教室,跟同学们认识一下。”李芸推开教务处的门,把一摞捆好的课本递给她,“你的座位安排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桌,要是看不清黑板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李老师。”林微抱着课本,指尖碰到冰凉的书脊,心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预备铃刚好响了。里面原本闹哄哄的,听到脚步声瞬间安静下来。李芸先走进去,拍了拍手:“同学们安静一下,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,林微,大家欢迎。”
林微抱着课本走进来,站在讲台边,脸一下子就热了。她低着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大、大家好,我叫林微,从县第二中学转来的,平时……喜欢画画。”
话音刚落,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林微下意识地抬眼,撞进一双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的眼睛。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,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领口绣着小碎花的白衬衫。她转着手里的笔,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,目光扫过林微洗得发白的帆布鞋,又轻飘飘地移开,跟旁边的女生咬了咬耳朵。
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。
林微的脸更烫了,她攥紧了手里的课本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好了,林微你去座位上吧。”李芸指了指第四组的空位,“我们开始上课。”
林微抱着课本走过去,座位在靠窗的位置,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全程低着头刷题,连个眼神都没给她。她把课本轻轻放在桌上,刚坐下,就听到前面传来小声的议论。
“就是她啊?乡下来的?”
“看着好土啊,你看她那书包,都起球了。”
“还喜欢画画,谁知道画的什么东西。”
声音不大,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。林微咬了咬下唇,把脸转向窗外。梧桐树枝叶繁茂,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,在她的课本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没关系的,她对自己说。来这里是读书的,不是交朋友的。只要好好学习,把画练好,以后考个好的美术学院,就对得起妈妈了。
第一节是语文课,李芸讲《阿房宫赋》,声音很好听,像春天的雨。林微很认真地听,在课本上做笔记,字写得工工整整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李芸布置了作业,然后看向她:“林微,下午的美术课你记得带画具,周老师上周就说要摸底测试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林微点点头。
李芸走后,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前面的女生转过身,趴在她桌沿上,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笑着说:“你好呀,我叫王萌,是张雅的好朋友。你以前在县中,是不是成绩特别好啊?”
林微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还好……”
“那你画画很厉害吗?”王萌歪着头,“张雅可是我们班的美术课代表,从小学画画的,周老师可喜欢她了。”
林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刚才那个女生正站在走廊上,几个女生围着她,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很开心。阳光落在她的长发上,镀上一层金边,像个发光的小太阳。
那就是张雅。
“我……就是随便画画。”林微低下头,把美术本放进抽屉里。
王萌撇了撇嘴,觉得没什么意思,转身就走了。
林微松了口气,拿出水杯想去接水。刚站起来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脚,她没注意,绊了一下,手里的水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啊,没看到你过来。”张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嘴角噙着笑,一点歉意都没有。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笑起来。
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,目光落在林微身上,有好奇,有看热闹,还有的带着点漠然。
林微蹲下去捡水杯,指尖碰到冰凉的地板,水渍浸湿了她的校服裤腿。她没说话,捡起水杯,低着头走出了教室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,她接了半杯温水,靠在墙上喝了一口。喉咙有点发紧,眼睛也涩涩的。
只是第一天而已,她安慰自己。可能只是巧合,张雅不是故意的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她擦干地上的水渍,回到座位上。同桌终于抬了下头,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:“离张雅远点。”
林微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问,数学老师已经走了进来。她只好把疑问压在心里,翻开了数学课本。
那天下午的美术课,林微背着画夹去了美术室。
美术室在实验楼的顶层,阳光很好,落地窗外是整片的香樟树。周老师是个留着长发的男老师,说话很温和,看到林微进来,冲她点点头:“你就是林微吧?李老师跟我说过你,找个位置坐吧。”
林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放下画夹,拿出素描本和铅笔。今天的摸底内容是静物素描,台上摆着陶罐、苹果和衬布。
她握着铅笔,很快就进入了状态。铅笔在画纸上划过,留下深浅不一的线条,光影、结构、明暗,一点点在纸上成型。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,周围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,只剩下笔尖和纸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好了,时间差不多了,大家把画交上来吧。”周老师的声音响起。
林微把画纸取下来,跟着大家一起交上去。她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周老师一张张翻过去,眉头偶尔皱一下,偶尔点点头。
翻到林微那张的时候,周老师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拿起画,举起来看了看,又抬头看向人群:“这是谁画的?”
林微愣了一下,小声说:“老师,是我。”
“林微是吧?”周老师笑了,语气里满是赞赏,“画得非常好。光影处理得很细腻,结构也很准,看得出来基本功很扎实。大家都传着看看,学习一下。”
画纸从第一排往后传,经过张雅的时候,她指尖捏着画纸的边角,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她扫了一眼画,又扫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林微,嘴角撇了撇,随手就把画扔给了后桌。
“不就是画得黑了点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她小声跟旁边的王萌说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王萌连忙附和:“就是啊,哪有雅雅你画得好,周老师就是新鲜罢了。”
张雅没说话,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画纸,指节都泛白了。
下课之后,林微收拾画具准备走,周老师叫住她:“林微,你等一下。”
“老师,怎么了?”
“我看你很有天赋,有没有兴趣参加学校的美术竞赛?下个月市里有个高中生美术大赛,拿了奖高考可以加分的。”周老师递给她一张报名表,“你回去考虑一下,想参加的话填好给我。”
林微接过报名表,指尖有点发烫:“谢谢老师!我会好好考虑的。”
她攥着报名表走出美术室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咚咚直跳。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,第一个好消息。她想,要是能拿奖,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迎面碰上了张雅和几个女生。
张雅抱着胳膊,挡在她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林微是吧?挺厉害啊,刚来就把周老师哄住了。”
林微往后退了一步,小声说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张雅嗤笑一声,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报名表,扫了一眼,“还想参加比赛?就你?乡下来的,也配跟我们抢名额?”
“还给我。”林微伸手去抢。
张雅手一抬,把报名表递给旁边的女生,笑着说:“就不给,你能怎么样?”
女生拿着报名表,几下就撕成了碎片,往天上一撒。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下来,落在林微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“你……”林微的眼睛红了,她看着张雅,声音有点抖,“你太过分了。”
“过分又怎么样?”张雅凑近她,压低声音,“我告诉你,在这个班里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别想着出风头,不然有你好受的。”
说完,她撞了一下林微的肩膀,带着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了。
林微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片。纸片很薄,一撕就碎,粘都粘不起来。风从楼梯口吹过来,卷起几片碎纸,飘向窗外。
她蹲了很久,直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碎纸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。
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很美。可是林微一点都不觉得好看。
她原来以为,这里是充满希望的地方。可是第一天,她就好像掉进了一片看不见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