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上高一那年春天,有人给他送花了。
其实也不算送花。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,叫什么黎簇没记住,扎着马尾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拦住黎簇,递过来一枝玫瑰,说“黎簇我喜欢你”,声音挺大的,走廊里好几个人在看。
黎簇愣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,苏万正张大嘴巴站在教室门口,一脸“卧槽”的表情。
“呃……”黎簇接过那枝花,有点不知所措。他平时嘴挺贫的,但这种场合他真没经验。那个女生说了句“你考虑一下”,转身跑了。黎簇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枝玫瑰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那天下午放学,黎簇没去咖啡店。他在街上晃了一圈,最后还是走到了“忘川”的门口。他站在玻璃门外往里看了一眼,店里没人。许忘川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正在看一本很旧的书。
黎簇推门进去。
许忘川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黎簇脸上,然后往下,落在了黎簇手里那枝玫瑰上。
那枝花被黎簇攥了一路,花瓣有点蔫了。
“哪来的?”许忘川问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。但黎簇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。
许忘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像是一潭很静的水,表面没动,底下的暗流却忽然变了方向。
“别人送的。”黎簇把书包扔在凳子上,把那枝花随手搁在桌上,“隔壁班的,不认识。”
许忘川没说话。他合上了那本旧书,站起来,走到吧台后面。黎簇坐在老位置,掏出作业本,翻了两页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花带过来。他本来可以扔掉的。
“你要喝什么?”许忘川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。
“老样子。”
磨豆子的声音响起来。黎簇盯着那枝玫瑰发呆。沈琼最近不怎么理他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许忘川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走开。他站在桌边,看着黎簇。黎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送花的,”许忘川说,“你喜欢她吗?”
黎簇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许忘川会问这个。
“不喜欢。”他说,“我都不认识她。”
“那你喜欢谁?”
黎簇沉默了。他脑子里闪过沈琼的脸,但那个影像有点模糊了。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想起沈琼了。然后他又想,许忘川干嘛问这个。他抬头看许忘川,发现对方的表情很认真。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认真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黎簇说。他的语气有点冲,是本能反应。
许忘川没生气。他看了黎簇一会儿,然后拉过对面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黎簇从来没有见过许忘川坐在客人对面。他永远是站在吧台后面,或者坐在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。他像是这个店里的一个影子,存在感很强,但从不靠近。
“黎簇。”许忘川叫他的名字。
黎簇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。许忘川很少叫他的名字。一般都是“你”,或者什么都不叫。他的声音低沉,叫“黎簇”两个字的时候,有一种很奇怪的郑重。像是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很重要。
“我忍了很久了。”许忘川说。
黎簇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“从你第一次走进这家店,”许忘川的目光没有移开,“我就想跟你说。但你太小了。我告诉自己,等你长大一点。等你上高一。等你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看到那枝花,我发现我忍不了了。”
黎簇的脑子嗡了一下。他看着许忘川,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许忘川说。
很平静。像是他说过的最简单的一句话。
黎簇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枝蔫了的玫瑰,又抬头看许忘川。许忘川坐在他对面,背挺得很直,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黎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你在开玩笑吧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比我大多少?”
许忘川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黎簇想起之前那次对话。他问许忘川多大,许忘川说“比你想象的要老得多”。他当时以为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认真的?”黎簇说。他的声音有点抖,他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“认真的。”
黎簇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抓起书包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明天不来了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外面的风比冬天那会暖了一些。黎簇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。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只有一个念头:那个人在说什么啊。
他跑过两个路口,停下来喘气。手心里全是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发现那枝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他站在路灯下,心跳得很快。
然后他想起许忘川刚才的眼神。那种眼神他见过。是他在咖啡店睡着醒来时,发现身上盖着外套的时候。是他推门离开时,听到“明天还来吗”的时候……
他想起来那些细节了,一个一个地浮上来。许忘川从来不多收他的钱。许忘川给他盖外套。许忘川问他“你常来吗”的那天,眼睛里是什么。
黎簇站在路灯下面,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的脚已经带着他走回了“忘川”的门口。玻璃门里面,灯还亮着。许忘川还坐在那个位置,面前的咖啡没动过。他低着头,在看那本旧书。
黎簇推开门。
许忘川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店面对视。黎簇站在门口,书包带子攥得发白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那枝花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扔了。”
许忘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刚才说的,”黎簇吸了一口气,“我……我要想想。”
许忘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浅。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黎簇又站了一会,然后转身跑了。这次他跑得没有刚才那么快。风还是凉的,但他的耳朵很烫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但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。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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