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第一次走进“忘川”咖啡店,是因为沈琼。
沈琼坐在靠窗的位置,校服袖口干干净净,头发别在耳后,阳光落下来的时候,黎簇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咖啡店里没什么人。工作日下午,整条街上冷冷清清的,隔壁是杨好常去的台球厅,再往东走两个路口是苏万他家开的酒楼。黎簇在这片混了十几年,从来没注意过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的。
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黎簇对他的第一印象是:太高了。第二印象是:这人干嘛盯着我看。
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他的五官很深,眉骨高,眼窝也深,看起来不太像本地人。更让黎簇觉得奇怪的是他的气质——说不清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这个人站在这个装修得挺现代的咖啡店里,有点格格不入。像是那种老宅子里挂的古画,硬生生被塞进了一个玻璃相框。
“喝什么?”男人问。
声音倒是挺好听的。黎簇心想。
“拿铁,”黎簇把书包往旁边凳子上一扔。
男人没动。
他还是看着黎簇,目光有点奇怪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黎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皱眉道:“怎么了,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男人收回视线,转身去磨豆子了。
“隔壁学校的?”
黎簇嗯了一声。他往沈琼那边瞟了一眼,沈琼正低头看手机,没注意到他。黎簇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男人多给了他一杯水。
“送的。”男人说,语气很淡。
黎簇看了他一眼。这人确实长得挺好看的,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好看。不是电视上明星那种精致的好看,是另一种——让你觉得他见过很多事情,但你不确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。眼睛里的东西很深,像潭水。
“谢了。”黎簇说。
他端着咖啡走到沈琼那桌,故作自然地打了个招呼。沈琼抬头看他,笑了笑。
黎簇的心跳快了半拍,坐下来,开始找话题。他后来说了什么,自己都不太记得了。只记得临走的时候,吧台后面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让黎簇觉得,好像自己被记住了。
后来的事情黎簇就没怎么在意了。日子照常过。他继续逃课,继续被班主任骂,继续和他爸吵架。苏万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,杨好还是那副谁都不服的样子。沈琼还是在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但黎簇慢慢发现,那家咖啡店他去的次数变多了。
一开始是陪沈琼。后来沈琼不去了,他自己去。再后来,他放学路过就进去坐一会儿。有时候点东西,有时候不点。
那个叫许忘川的老板从来不赶他,也不问什么。黎簇趴在桌上玩手机的时候,偶尔抬头,会发现许忘川在看窗外,侧脸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像。
有一次黎簇做题做到一半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身上多了一件外套。黑色的,料子很好,是他平常穿不起的衣服。很薄,但很暖。他坐起来,吧台后面没人。咖啡店的门开着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
黎簇拿着外套走到吧台前,许忘川从后面仓库出来了。
“你的。”黎簇把外套递过去。
许忘川接过来,没说什么。黎簇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多大啊?”
许忘川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好奇。”黎簇耸耸肩,“你看起来挺年轻的,但总觉得你好像很老。”
许忘川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黎簇说不清楚,像是好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过了几秒,许忘川笑了一声,顺手把外套挂好,说了一句:“我比你想象的要老得多。”
黎簇笑了:“装什么呢。”
许忘川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吧台,动作很慢,很稳。黎簇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拎起书包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“明天还来吗?”
黎簇回头。
许忘川背对着他,手上在擦杯子,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看心情。”黎簇说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冬天的风灌进领口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的玻璃门里,许忘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抬起头,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看了很久……
久到杯子里的水都凉了。
许忘川活了几百年,早就习惯了等待。
他等过朝代更迭,等过山河变色,等过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死光。时间对他而言像一条很长的河,他站在岸边,看着水流过去,什么都留不住。
但黎簇不一样。
许忘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就知道不一样。那天黎簇推开玻璃门,带着一身冬天的寒气走进来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很酷但其实我很紧张”的表情,往沈琼那桌瞟了一眼。许忘川站在吧台后面,手里拿着抹布,心脏跳了一下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:他还是个孩子。
他看起来那么小。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手腕细细的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。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,但眼睛里藏着不安,那种从小没人管的孩子的、随时准备逃跑的不安。
许忘川见过太多人了。几百年的光景,他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。
但黎簇不一样。
黎簇像一只野猫,浑身的毛都炸着,谁靠近都呲牙,但你给他一点东西吃,他就会犹豫,会试探,会在你转身的时候偷偷看你一眼。
他想养这只“野猫”,让他变成“家猫”乖顺呆在自己身边。
许忘川知道自己不该。他告诉自己,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有意思。只是觉得一个高中生每天放学来咖啡店写作业写到睡着,有点可怜。
只是他会在黎簇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,去后面仓库待很久。因为站在吧台后面,他总忍不住要看他。看他的后脑勺,看他搭在桌上的手指,看他校服袖子磨出的毛边。他很想揉揉这个毛茸茸的脑袋,很多次手都要碰上了又突然挪开。
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变态。
许忘川忍住了。他想,等他长大一点吧。等他高考完,等他成年。他等得起。他已经活了那么多年,有无尽的岁月,不在乎多等几年。
但黎簇不知道这些。
黎簇只知道,那家咖啡店的老板话很少,但从不多收他的钱。从来不赶他走。偶尔他睡着的时候会给他盖东西。有时候送他一杯水,有时候送他一块蛋糕。从来不多说什么。
黎簇觉得这个人有点怪。
但他不讨厌。1
作者大大写的真好,真好,真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