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使剧辛

剧辛到咸阳是九月初的事。

车队从燕地过来走了二十天，进咸阳东门时守卒验了文书，燕国使者十二人，为首的是燕王喜的丞相剧辛。李由派了人在城门口等着，把人领到驿馆安顿下来，驿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，剧辛进了门没急着歇，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了半天。

第二天他没有等嬴政召见，自己先去了典客丞的官署。

孟桓在官署里见了他，两个人隔着案对坐，剧辛把燕王喜的国书递过去，说燕国愿与秦国修好，愿献辽东三城，愿送太子丹入秦为质。孟桓把国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，没有立刻回应，只是说国书他会呈给大王，让剧辛在驿馆等消息。

剧辛从典客丞官署出来时天快黑了，他走在驿馆的路上看见墙根下站着一个女童。

女童穿着秦宫深衣，头发梳成总角，身后跟着两个卫尉士卒。剧辛认得那衣裳的规制，咸阳公主的常服，他在燕国时就听说过秦国的太子封了咸阳公主，六岁就能在朝上议政。

“剧大夫。”

“公主。”剧辛拱手行礼，腰弯得比在燕国时深了几分。

“驿馆住得惯吗。”

“住得惯。”

“咸阳的秋天比燕地暖，但风大，”华阳走到墙根下抬头看了一眼驿馆的槐树，“燕地的风冷得干，咸阳的风冷得潮，剧大夫从燕地来怕是不太习惯。”

剧辛没有接话，他看着女童的侧脸，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，这位咸阳公主说话的语气不像六岁的孩子。

“剧大夫，你在燕国的时候太子丹是不是养了很多剑客。”

剧辛的手微微一顿。“公主怎么知道太子丹。”

“玄鸟告诉我的，太子丹不甘心认输，他在招揽剑客准备做一件大事，剧大夫来咸阳议和太子丹是不是不同意。”

剧辛沉默了片刻，他没有想到秦国公主会对燕国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，更没想到她会当面问出来。

“公主所言臣不便回答。”

“不回答就是默认了，剧大夫是燕国老臣你来议和是为燕国好，但太子丹不会让你谈成，他会在你谈成之前动手，到时候燕国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
剧辛的脸色变了，他盯着华阳看了很久最终低声问了一句。

“公主想说什么。”

“我想说剧大夫在咸阳待着比回燕国安全，太子丹要做的事如果成了燕国得罪秦国你回去也是陪葬，如果不成燕国更得罪秦国你回去还是陪葬，不管成不成你都不该回去。”

剧辛沉默了很久，墙根下的风把槐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
“公主想让臣做什么。”

“什么都不用做，就在咸阳住着，等燕国那边有消息了再说。”

剧辛看着女童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黑亮得像两口井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赵国是怎么灭的，李牧是怎么死的，郭开是怎么投的秦，邯郸城破之前秦国在邯郸撒了多少金子，这些事他在燕国时就听说了但一直想不明白秦国是怎么做到的，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“臣明白了，臣就在咸阳住着。”

华阳点头转身走了，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。

“剧大夫，你刚才问我怎么知道太子丹的事，我说玄鸟告诉我的，其实不全是。”

剧辛抬起头。

“太子丹养剑客的事燕国很多人都知道，我外祖父在典客丞的位子上接待过好几批燕国来的使节，使节们嘴不严说漏了，我只是把听到的拼在一起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，院门在身后合上。剧辛站在墙根下看着那扇门，脸上浮起一丝苦笑，把听到的拼在一起，一个六岁的公主能把燕国的使节闲话拼成太子丹的图谋，这份本事比玄鸟还可怕。

当晚华阳回到西偏殿，系统冒了出来。

【宿主瓜值加六十，剧辛留秦节点达成，当前瓜值一千零二十。】

“存着。”

【宿主你刚才跟剧辛说那些话是不是想把他留在秦国。】

“嗯。”

【他一个燕国老臣留在秦国有用吗。】

“有用，剧辛在燕国待了几十年，燕国的朝堂军队粮草地势他全知道，燕国要打他就是最好的活地图。”

【那他会替秦国出力吗。】

“会的，剧辛是燕国老臣但他不傻，太子丹的路走不通他比谁都清楚，他留在咸阳不回燕国就是给自己留后路，等燕国灭了他这条后路就是秦国的路。”

【宿主你好厉害，不过剧辛现在还没答应替秦国出力呢。】

“不急，等太子丹动手了他自己会来找我。”

【对了宿主瓜田里说太子丹最近在燕国招了一个人叫荆轲，卫国人已经在燕国住了几个月了。】

“荆轲，他什么时候动身。”

【瓜田里说太子丹还在准备，荆轲要带两样东西去秦国，樊於期的头和督亢的地图，樊於期的人头还没拿到手。】

“荆轲去见樊於期了吗。”

【瓜田里说荆轲去了但樊於期还没答应，不过瓜田里都说樊於期早晚会答应，荆轲这个人说话有本事。】

华阳点头，荆轲说服樊於期的本事确实有，历史上樊於期就是被荆轲说动自刎的，这件事她改变不了，樊於期自己愿意死她犯不着去救一个主动求死的人。

“继续盯荆轲。”

【好嘞，对了宿主还有一件事，瓜田里说蒙恬今天在咸阳令官署里翻户籍册子翻到了一个人，一个叫赵高的年轻人是从赵国来的。】

华阳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赵高。”

【对，瓜田里说他是个宦官在宫里当差，蒙恬翻户籍的时候发现他的籍贯有问题，他自称是赵国人但籍贯写的是秦国咸阳。】

华阳沉默了片刻。赵高，历史上秦二世而亡的关键人物，赵国人入秦宫为宦，后来成了胡亥的近臣，矫诏赐死扶苏又杀了李斯，最后被子婴杀掉，这个人现在就在咸阳宫里。

“系统，赵高现在在哪个宫当差。”

【瓜田里说他在少府管宫中车马，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公子们。】

“公子们。”华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“胡亥身边有没有赵高的人。”

【瓜田里说赵高现在还没跟胡亥搭上线，胡亥才几岁，赵高在少府管车马偶尔给公子们派车能见着面但还没深交。】

华阳搁下笔靠在案上。赵高这个人不能留，但现在动他太早，他还没犯错没有理由动他，而且他是少府的人直接动他容易引起嬴政的注意。

“盯着赵高，他什么时候跟胡亥搭上线告诉我。”

【好嘞，宿主你是不是想杀赵高。】

“不急，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。”

窗外夜色渐深，华阳拿起炭笔在帛布上写了几个字，赵高，少府，盯，写完看了一遍搁下笔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