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膝上听政

综历史:我要做女帝

秦王政六年,华阳一岁。

嬴政批阅奏章时她坐在案边的小席上,手里攥着炭笔在帛布上乱画。画完了拿给嬴政看,上面歪歪扭扭几道墨痕。嬴政看了一眼问她画的什么,她说画的是阿父。嬴政笑了一下,把帛布折好收进袖中,旁边的内侍看得目瞪口呆,大王批奏章时从不许人在案边嬉闹,可公主画完他笑了,还收了那张帛布。

吕不韦呈上来的奏章华阳翻过几回,翻完了指着某一处说这个人写错了。起初嬴政没在意,一岁多的孩子能认得几个字,多半是胡指。可华阳指的地方十有八九真有问题,要么是数目对不上,要么是前后文有出入。嬴政翻吕不韦的奏章时开始多留一个心眼,果然又从几处文字里看出了端倪。

他没有声张,只是在批阅时比从前慢了些,慢到能逐字逐句把吕不韦的奏章读完。

华阳两岁那年见了蒙武。

蒙武来章台宫奏事,华阳坐在嬴政膝上没动,等人奏完了她忽然伸手去够蒙武腰间的佩剑。嬴政按住她的手说别闹,蒙武笑着把剑解下来递过去说公主想看就看。华阳抱着剑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这把剑杀过多少人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蒙武看着两岁的女童说不出话来,那把剑跟着他在战场上砍过赵人砍过燕人,剑鞘上磨出的凹痕只有握过剑的人才看得出来。

“杀过很多人,”蒙武说,“公主怎么知道它杀过人。”

“剑鞘上有坑,”华阳摸了摸剑鞘上的凹痕,“如果是挂着不用的剑,鞘上不会有坑。”

蒙武抬头看了嬴政一眼,嬴政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,只是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华阳的背。

“你蒙叔父是秦国的将军,剑是用来杀敌人的。”

“那敌人是什么人。”

“是挡秦国路的人。”

华阳想了想把剑递还给蒙武。

“那秦国的路要走多远。”

蒙武接剑的手顿了一下,他看嬴政,嬴政也在看华阳。殿中一时安静得很,只有廊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。

“很远。”嬴政说。

华阳哦了一声从他膝上滑下去,跑到案边拿起炭笔继续画她的画。蒙武告退时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见女童伏在案上的小身影,又看了看王座上嬴政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,转身走了。

那日之后嬴政抱着华阳听政成了章台宫的惯例。

起初有大臣面露难色,觉得女童坐在王膝上不成体统,但嬴政不开口没人敢站出来说。李斯有一次奏对时华阳忽然指着他的奏章说这个字写错了,李斯低头一看确实错了一个字,面子上挂不住但只能认。散朝后李斯在殿外站了很久,同僚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觉得大王这个女儿不简单。

华阳三岁那年公子高出生,生母魏夫人抱着襁褓在宫中走动时碰见了华阳。华阳凑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,抬头对魏夫人说了一句。

“弟弟长得像阿父。”

魏夫人的笑僵了一下,公子高确实像嬴政,但这话从华阳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像是夸奖。魏夫人抱着公子高快步走了,回去以后跟心腹侍女说以后离西偏殿远些。

赵夫人生公子将闾时华阳也去看了一眼,看完什么也没说走了。赵夫人抱着儿子坐在殿中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华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,但总觉得不踏实。

这些事华阳不知道,也不在意。她每天在章台宫听政,听李斯说刑名听蒙武说军务听王翦说边郡,听完了在帛布上记几笔。嬴政偶尔会问她今天听到了什么,她就挑一两件说给嬴政听。有一回她说到了楚地的赋税,说楚人交的赋比秦人多两成,嬴政问她怎么知道的,她说王翦将军说的,王翦说楚地的稻子收两季赋是按季交的,秦地收一季赋只交一次。

嬴政没有再问,但那日之后他让李斯把各郡的赋税册子整理一份送到章台宫来。李斯整理了半个月才送齐,嬴政翻完发现楚地的赋确实比秦地重,他召了治粟内史问话,治粟内史答不上来,只说楚地新附赋税是按旧例定的。

这件事后来改没改华阳不知道,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嬴政看奏章比以前更慢,慢到每一份都要从头到尾读完才批。

秦王政九年,华阳四岁。

嫪毐叛乱,嬴政令昌平君昌文君平叛,嫪毐车裂吕不韦免相。消息传到西偏殿时华阳正在院中看玄鸟,那玄鸟盘旋在宫阙上方,羽翼金纹亮得刺眼。

“阿母,嫪毐死了。”

孟姝脚步一顿,一个四岁孩子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一个人死了,像在说树上的果子熟了。

“华阳,这些话在外面不要乱说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华阳目光仍追着玄鸟,“阿母,阿父赢了。”

孟姝看着女儿的眼睛,忽然想起华阳出生那夜嬴政彻夜未眠,嫪毐来西偏殿试探那日嬴政下午就来了。

“阿母,舅父在军中是不是该升官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阿父赢了,帮他打仗的人都要升官,”华阳掰着手指,“舅父跟着王翦将军,王翦将军帮阿父了吗。”

孟姝沉默了片刻,王翦确实在事前被嬴政秘密召见,孟贲作为王氏姻亲自然在调动之列。

“这些话谁教你的。”

“没人教我,”玄鸟俯冲下来缩成麻雀大小落在她肩头,华阳摸了摸它冰凉的羽毛,“我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
孟姝没有再问,只是把女儿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。华阳靠在她肩上,手指还摸着玄鸟的羽毛,那羽毛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。她想起嬴政刚才让人送来的那句话,孟姝晋夫人,孟桓入咸阳任典客丞,孟贲调回咸阳卫尉,这件事嬴政办得干净利落,办完了才告诉她。

当晚嬴政来西偏殿用膳,华阳坐在他膝上啃糕饼吃得满脸碎屑。

“华阳,你以后想做什么。”

华阳停下咀嚼仰头看他。

“我想做阿父这样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阿父很厉害,所有人都听阿父的,我想让所有人都听我的。”

嬴政笑了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碎屑。

“那就好好学。”

华阳点头继续啃糕饼,嬴政看着殿外渐暗的天色,想起自己十三岁即位时的孤独,想起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,他曾经以为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和他并肩。如今他的膝上坐着一个四岁的孩子,一个能看出奏章涂改能在嫪毐之乱后说出阿父赢了的孩子。

他低头把华阳往怀里带了带。

“阿父在。”他说。

华阳已经靠在他怀里叼着半块糕饼睡着了。1

段评

(•̀ᴗ•́)و 看得好爽,还想看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