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之前,世界尚是混沌初开、法则未稳之时。
冰公主掌管世间冰雪之力,自诞生起便独守万古寒凉,看星辰起落,山河更迭。她的世界只有无边风雪,万物靠近她,皆会凝霜封冻,仙者畏她的寒力,生灵惧她的冰刃,千年岁月,她惯于孤冷,以为自己只会冰雪相伴。
那时还没有叶罗丽战士,也没有人类世界的少年舒言。
世间自有执掌时序流转的先贤,栖身于一片隐在时光夹缝中的书斋。书斋不随日月变迁,四壁书架层层叠叠,堆满记载天地法则的竹简与帛书,风穿过窗棂,永远带着书卷的墨香。那便是舒言的前世——时简。
时简身负时间初源之力,不擅杀伐,一心埋首典籍,推演时序、记录万物兴衰。时间与冰雪,本是两套遥遥相对的法则。时间向前奔流,冰雪凝固静止,本该永不相交。
一场席卷仙境的风暴,打破了这份隔绝。
狂暴的上古妖风卷碎冰原,冰公主为护住即将消融的初代冰川,耗尽大半仙力,被狂风掀入时间夹缝,跌落在这间安静的书斋之中。漫天风雪跟着她涌入温暖的屋舍,寒冰顺着木桌蔓延,书页上凝起薄薄冰花。
她抬眼,便看见立在书架旁的少年。
他一身紫蓝交叠的古雅衣袍,发梢轻垂,眉眼温润,手中捧着一卷记载时序的竹简,没有惊慌躲避,也没有出手抗衡她漫溢的寒气,只是轻轻抬手,一道柔和的时间微光漫出,缓缓稳住她失控翻涌的冰系仙力。

“冰雪法则躁动,强行压制,只会让你本源受损。”时简的声音清浅,像落雪叩击玉阶,“此地是时间夹缝,时光流速由我掌控,可容你暂且调息。”
冰公主微微一怔。万年来,所有人见她的寒冰,第一反应都是退避、戒备,唯有他,一眼看懂她力量下的困局。
她没有收回寒气,冰雪在他衣袖边缘凝结,他却毫不在意,侧身让出桌边的位置。
书斋外是乱卷的时空气流,书斋内,日光永远温煦,竹影透过木格窗洒进来,落在摊开的书卷上。冰公主端坐于木案一侧,一身冰蓝华裙,冰晶王冠泛着清辉,安静看着他低头翻阅竹简。
时简常常为她讲书。讲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,讲时序轮回里,冰雪本就是四季一环,不该永远困在永寒之中。他翻开山海古卷,指给她看千万年后的图景:春日融雪汇成溪流,滋养漫山草木;冬日落雪覆住大地,护住土里蛰伏的生机。
冰公主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拂过书页,留下转瞬即逝的冰纹。她自诞生以来,只知冰雪是凛冽、是隔绝,第一次有人告诉她,寒冰也有温柔的用处。
她偶尔也会抬手,凝出剔透冰花,落在他的竹简之上,冰花不化,在纸页上凝成好看的纹路,算作她的回礼。
一人掌时序,一人司寒川,在这片独立于仙境之外的书斋,相伴了百年光阴。
百年之间,他们不谈世界的纷争,不谈法则的对立。只是一个读简,一个静听;一个推演时光流转,一个凝冰作画。冰公主冰封千年的心,慢慢融进一丝书卷暖意。她开始期待书斋里的日光,期待墨香混着淡淡雪气的味道。
可法则的鸿沟,终究难以逾越。
时间不息向前,冰雪恒久静止,本源相克。若是长久相伴,两股力量持续碰撞,轻则书斋崩塌,时序紊乱,仙境时序线会出现巨大裂痕;重则二人本源互蚀,双双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时简最先察觉法则反噬,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冰寒冻伤,而冰公主的仙力,也会在靠近他时不受控地动荡。
分别那日,书斋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竹简的沙沙声。
时简将一卷亲手誊写的帛书递给她,帛书上写着冰雪与时序相生的道理,是他百年推演所得。
“公主,你属于冰川,我属于时序夹缝。我们本就不该长久停留一处。”他垂眸,眼底藏着不舍,语气依旧从容温和,“法则已定,不可强行违背。”
冰公主指尖抚过帛书,冰凉的指尖微微收紧。她想动用冰之力,强行冻结时光,留住这一方书斋,留住眼前的人。可她抬眼望见他眼底的沉静,终究压下了念头。她懂,若是强行冰封时序,万千生灵的命运都会被就此困住,代价太重。
“那我们,还会再见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冰雪独有的清泠。
时简望着她,缓缓一笑,时间在他掌心流转:“时序循环,轮回不息。我在时光长河里埋下一缕印记。若有一日,我入轮回,重生于人间,你若途经人间,或许还能相逢。只是那时,我会忘却前尘,不识今日书斋、不识公主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点落雪。
“待到重逢之时,不必强求记起前缘。若有缘,依旧可以共阅一卷书。”
话音落,他催动时间之力,送她重返北境冰晶宫。
冰公主转身走入风雪,怀中紧紧攥着那卷帛书。她回头望去,书斋在时空流光里一点点淡去,最终消散无踪。
往后千万年,冰公主独守冰晶宫,看过无数次寒来暑往。她把那卷帛书好好收在冰晶匣深处,很少提起那段书斋中的时光。漫长岁月冲刷记忆,很多细节慢慢模糊,可她始终记得,曾有一个执掌时间的少年,在满室书香里,平静接住了她一身凛冽风雪。
光阴滚滚,坠入人间轮回。
时简的一缕魂魄,循着时间印记降生在人类世界,取名舒言。他依旧爱读书,心思缜密,身负时间魔法,再一次和冰雪的法则产生羁绊。他会因为触碰时间禁忌承受衰老惩罚,而冰公主,会出手以寒冰,冻结他流逝的时光。
就像很久很久以前,在那间时光书斋里,他们曾彼此守护。
画面落回此刻暖光的书屋。
阳光穿过木格窗,竹影婆娑。舒言垂手捧着书卷,侧身立在一旁,低声念着书中字句。冰公主坐在木案边,静静听着,长发如月光倾泻,冰晶发冠在柔光下泛着浅淡光泽。
她望着少年认真的侧脸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、说不清来由的熟悉暖意。
她想不起来万年前书斋里的约定,可心底冥冥之中知晓——
他们的缘分,早在人类世界相遇之前,便已经在时光与落雪之中,定下了一纸寒简旧约。
墨香依旧,风雪如故。轮回辗转,再得共阅一卷书。1
